六都春秋 LADO POST

六都議題

【台南新芽】想像台南2040:受山村眷養的東山青年

雲嘉南
2017-10-24 |

六代傳承 聚落繁衍人

稱阿薔的吳侃薔,是台南市東山區仙湖農場的第二代經營者。從祖譜來看,吳家在乾隆年間從漳州來到台灣,至少已有六代的傳承。

以地圖來看,東山在台南的東北邊,國道三西側大多是平原,所以東山的西側種植稻米、玉米、洋香瓜、火龍果,中間就是仙湖農場的所在,這裡的地址是東山區南勢里賀老寮,是淺山,再往右走,當地人都稱為「神的領域」,地勢高、很難開墾。



大約海拔三百公尺高的仙湖農場,早上看的到雲海,但因為是低海拔,所以不是波濤洶湧的。天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有條丘陵線,遠遠的,隔開嘉南平原跟山區,更能看到海平面。

水果養大的世代 精神意義的農夫

阿薔說,提到東山的經濟作物,得先從東原老街開始講起。這條街在紀錄上曾有秀才開墾,在日治時代出現糖廠,是相當難得在山裡的糖廠,未被國民政府拿走,現在則成了私人資產。在街上,可以看到由日本人帶進來的雨淋板,目的是為了保護灰泥建物。另外,這裡還有相當多店家在賣米苔目。

兩百年前祖先進到這塊土地,在開墾時發現相當高比例的野生龍眼樹,而在清朝時期的龍眼乾非常有價值。除了作物,龍眼木因為材質夠硬,便成為蓋房子的原料,但龍眼木是歪的,所以蓋出來的梁柱也全都是歪的。「龍眼對我們的照顧,就是果實、蜂蜜、龍眼乾、建材,還有木炭。面臨到甘蔗、香蕉衰敗,銜接到椪柑前,都是靠燒木炭過活,因為龍眼炭燃燒效率好,品質佳。」

一百五十年前,東山是以稻米為主作物,後來的經濟作物還有甘蔗、香蕉、荔枝、橘子、柳丁跟咖啡。

近二、三十年,東山的秋天種的是咖啡。在東山,六十歲農夫的下一代就是四十歲,絕大多數都是不得已回鄉,可能是在外工作不順,或家中有長輩需要照顧。引進杯測制度之後,咖啡種植的狀況就比較健康也永續。在當地賣咖啡的侷限是因為世代差異,目前的業主缺乏年輕人欣賞的美感,使得整體行銷無法吸引年輕客群,這之中若沒有年輕人進場就不可能有所改變。

談起農業,阿薔說,「我怎麼做都無法成為爸爸那樣出色的農夫,但我們這一代應該作精神上的農夫,要把這些農作物的價值找出來。」因此,他開始試著找出能夠永續經營農業的方法,要能夠讓外人明白它的價值,而且要說得精準又易懂。

焙灶寮與放伴 東山歷史的沿革

龍眼乾之於東山,佔有舉足輕重的角色,「焙灶寮」即是塑造這角色的幕後推手。

焙灶寮原本是大土堆,後來祖先們將坡地底下挖空,做出一個灶,以龍眼木生火,烘乾龍眼,一個大型寮約可以放四、五個灶。這種烘乾方式其實效率相當低,一個灶就要烘上六天五夜。現在很多人都使用磚灶,但在阿薔這裡仍保有土灶。在烘龍眼乾之前,要先祭拜,阿薔說,長輩們都會亂講一通說是要拜地基主,但實際上這是一種敬畏的表現。

在更早期,人們在產季時,整戶人家就搬去住在焙灶寮周圍,焙灶寮位在較深山地區的農民更直接住在寮裡。寮與焙灶是一體的建築,焙灶寮裡還有另一口煮飯灶,也有兩張床,「一張龍眼睡,一張人睡」。在東山會做吃燙野菜和燉肉料理,也是因為在烘製龍眼乾的期間相當忙碌,當地人便將豬肉和月桂塞一塞,放置灶中窯烤。

農忙期間,當地人會將蚵仔、蛤蠣等放進罐子醃製。味道雖然重,但是因為採收龍眼得要爬上樹,一整天下來的體力流失量非常的大。為了補充蛋白質與微量礦物質,就會吃醃製的蚵仔和蛤蠣補充體力。

「放伴」也是當地很特殊的文化。清領期間,丘陵線外並沒有設置行政區,為了防守丘陵線外的生蕃進入,清朝政府將新港社、麻豆社的人趕到此地,建立西拉雅的吉貝耍(Kabuasua)部落。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在不得已的情勢下結伴進山區開墾,為了對抗盜匪,「放伴」因此成形。放伴是當地的社會組織,四到五戶為一伴。同一「伴」的大家在農作與生活上互相協助,從婚宴、建屋到祭祀,放伴制度把異姓家族團結在一起。但在阿薔這代以後可能就不會有這種活動了,因為當地已經少見年輕人,難以結成伴了。



因吳家較早在當地落腳,日本時代就成為地主,擁有一座山。阿薔的祖父將山分成五個區塊,各規劃一個焙灶寮,也將龍眼樹分成五個單位,大約在每年六月時開放有能力者競標承做,而地主提供炒米粉給予得標者。在這樣的歷史文化基礎上,阿薔認為或許可以發展出一種生活美學,在生活中不只是硬體取材於山村,更要將山村的發展故事融入生活之中。

對農夫的身分感到驕傲

「我生活在山村,我必須知道我們自己的價值在哪裡。如果我們可以讓遠方的人欣賞,那一定也可以讓台灣的人欣賞。」在人口外流的情況下,阿薔仍對自己的家鄉持有熱忱。他坦言,因為人口流失嚴重,新移民是東山很重要的一股力量,真正持家的是這些外籍配偶。但對於他自身而言,「沒有想過要離開家鄉去外地,越大越想留在這裡。很多事情如果可以對農夫的身份感到驕傲,那就是一個指標。」

新舊世代的衝突與隔閡

回家鄉之後,在與舊世代的溝通上,阿薔時感棘手。阿薔說,父親有時候會很驕傲地對外人說,雜誌上被採訪的是他兒子;但若要合作一件事情,卻是相當難的。只要動到土,勢必要跟父親協商,再加上美學觀念不同,溝通又不易,時常產生爭執。

在經營農場上,阿薔明白要找到對的客群才有辦法留住人。像是外國人來到農場住宿,抱怨最多的就是床單花樣單調、沒有乾濕分離的浴室、電視老舊等情況,明白問題在哪之後阿薔希望著手解決,但父親總會認為東西沒壞就不用換;又如,農場原本有兩棟木屋,阿薔將其改裝漆成藍色之後,就與父親一個月沒講話。

「一直到今天,最痛苦的還是這件事情,很痛苦,但我也沒有甚麼可以孝順他的。」



我想要做的是人與土地依存的典範

在仙湖農場,有棟較新的建築「見山」,整體用料象徵山村建材的演進,例如竹子、龍眼木、雨淋板、磚塊等。沙發的線條是山的形狀,躺在沙發上就像被山懷抱。阿薔認為,東山的生活風格,是將歷史文化融入生活當中,這也是他未來積極想在農場推動的事情。

阿薔認為,目前台灣土地運用的問題亟需改變,許多政策補貼的方式鼓勵農民休耕、農民搶種問題嚴重。若照此趨勢想像2040年,屆時的台灣可能會出現糧食自給率低、大量耕地休耕、農作缺乏總量管制,也會種許多經濟價值不高的作物等狀況,對台灣的農業未來並非好事。以龍眼乾作為舉例,首先應改變耕地的分配,使更多人有機會投入種植龍眼樹。再來是喚起社會對於龍眼乾的需求,重新定義作物的價值,推廣它的功效,甚至在國際上被看見。他認為,龍眼乾產業事實上是人依附著土地的循環去過生活,而不是人類去開發一個事業。

阿薔希望能做一個實驗室,將龍眼拿來做各種末端產品,變成可以流通、現代人可以接受的產品,而這部分也的確在進行中。行銷的部分則透過農場本身與客人、與世界直接接觸,這條路應該會走很久,阿薔認為,訂定在2040年很合理。

關於政府體制一塊,阿薔很直接的表示,農業部門經常疲於奔命去辦活動,但農民真正需要的,其實希望政府能夠多提供一些資訊,更直接地看到他們的需求與缺乏,而非辦理曇花一現的活動。

除了與政府之間的關係外,橫向的民間連結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仙湖農場曾與成大CoLab:D工作室嘗試串聯,合作小旅行,試圖去定義這個山村對外界的樣貌。橫向的民間連結主要目的還是要先讓大眾關注到在地,對在地開始有想像,爾後在這個山村裡,就會有年輕人願意回來,不必擔心沒飯吃,讓大家知道土地很肥沃,土地會眷養人、型塑人。

如果可以自己找個人聊想像台南2040,阿薔說,其實他最想要聊2040的對象是鄭成功。他想告訴鄭成功現在台灣的狀況,並且期望台灣能夠好好成為一個海島國家。另一個想聊的對象是他的妻子丁敬純,因為她是一個必須將手上的東西交給下一個世代的人。未來,阿薔想要一個自在隨性、從文化發展出來的,山村的生活。

---

想像台南2040:

想像台南2040為台南新芽專案計畫之一。2010縣市合併後,前縣區不少居民感受到資源與發展急速以前市區為中心集中的趨勢。尤其在縣市整合前成長的青年族群,更缺乏以台南全境作為思考尺度的公共討論。於是當提起台南時,越來越多人感受到前縣區的豐富多元,而舊市區也承載過多負擔。因此,我們想要重新想像台南也更長遠的時間來擺脫現實的各種束縛與利害糾葛。

先做夢,才能逐夢踏實。新芽並非都市計畫專業團體,因此,我們要做的不是完整的都市計畫案,只是想先鼓勵大家勇敢想像。現在25歲的青年,到2040年的時候大約50歲,正值中壯年的你/妳,希望活在一個怎麼樣的台南?


 

作者

黃愷羚

台南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大四生,台南新芽暑期實習生。

我要留言

【友站連結】台灣公義電子報
【迷航的國度】陳昭南著,購書優惠,限量倒數!

置頂

短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