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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A記憶】遺忘,拒絕遺忘—RCA污染案「記憶」的文化工程

桃竹苗
2020-01-18 | 圖為RCA環境污染受害者自救會(環境新聞網)

文/陳秉楠

遺忘RCA,拒絕遺忘RCA

如果,我告訴您:1969年臺灣有座工廠,沒有經過有效處理,傾倒有毒物質,污染土壤與地下水體,長達20多年;如果,我告訴您:這座工廠的管理高層讓第一線員工,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暴露在有毒揮發性溶劑,並且工廠飲水機直接抽取被污染的地下水體,工廠員工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飲用多年。

您會怎麼想?您會容忍這樣的工廠存在嗎?

1994年,RCA污染案爆發,員工才知自己被蒙在鼓裡,才知道自己身體出狀況的原因,才知道那些有機溶劑有毒,才知道他們從飲水機喝的水,抽的是地下水體,那也早被污染了。

1998年「RCA環境污染受害者自救會」成立。人數以法院受理來看,是1649人—1649個家庭,踏上揭露自己20多年來在RCA廠區中,暴露在污染中的旅程,同時也是進入漫長司法訴訟,找專業證人、蒐集、建立證據、舉行聽證會、研擬抗議與訴訟策略……沒有人知道會走多久?罹癌的病體,還能等多久?2019年,臺北法院判RCA受害者勝訴,判賠23億新台幣。

 


RCA受害者為爭取權益成立「RCA環境污染受害者自救會」。圖片來源:苦勞網

從污染發生,20多年過去,從案件成立到判決勝訴,又是20多年過去,RCA受害者與一干協力者、社會賢達,終於等到正義的曙光。

這是RCA污染案,臺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歷時最久的職業傷害案、環境污染案。日前,RCA法庭勝訴,帶動一波媒體報導。本文無意再重複RCA的報導內容,而是要探討RCA污染案的一個面向:RCA污染為何需要成為社會記憶?還有我們如何做到?


記得RCA,就是向高職業傷害、高環境污染的經濟發展模式,說「不!」

RCA案,分為污染整治,以及受害者賠償二部分。筆者觀察到,除了受害者、記者、協力者,與注意臺灣環保、勞工權益者,其實臺灣多數人已經遺忘RCA案。桃園多數30歲以下年輕人,對這片荒蕪的土地,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RCA的記憶,受眾除了有年齡斷層,也有分布地域不均的問題。直白說,所謂歷時最久,受害者規模最大的環境污染、職業傷害案,在臺灣多數人記憶中,是一片空白。如果,我們沒有記憶,我們如何避免重蹈覆轍?如果,我們根本沒有記取跨國資本的投資,勝於勞工,也大於土地的教訓,我們還能夠替未來類似RCA污染的事件,全民買單幾次?

1970年,美廠RCA要員工傾倒有機溶劑在廠區作業井內。這一倒,至少倒了20年。員工沒有防護措施長期接觸有機溶劑,以及有機溶劑未經妥善處理,直接傾倒作業井裡,污染了土壤與地下水體;工廠飲水機抽污染地下水做水源,多年後,很多工人罹患癌症,多數是女性。

罹患癌症女工向丈夫道歉。

春美(化名,改寫自顧玉玲〈人不如土〉,2014)說:真抱歉我們的女兒沒了。這是她第二次流產。她那時還不知道真相。

原本以為較豐厚的工資為家庭帶來幸福,後來,卻是不斷地摘除器官。

空缺的身體,至今污染的土地,整治費用,全民買單……RCA當年帶來的稅收、工作機會,帶來技術轉移、產業轉型……但經濟成長的代價,為何這麼沉重,而果實的分配,又是這麼不均呢?

我們每個人都有母親,那些RCA的女工也曾是某人的太太、女朋友,某人的姐姐,某人的妹妹,她們都是臺灣的女兒啊!沒有RCA的道歉,沒有真正來自RCA的賠償,甚至還要面臨遺忘。

美國1911年3月25日的三角窗工廠火災(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 fire),燒死上百女工,催生更好的工安規範。至今每年勞動節,美國人會在同一地點,唸出罹難者的名字,奉上一朵花。難道幾十年的等待,一千六百多個家庭,喚不到我們拒絕遺忘,在那個廠址,為已經逝去的人,獻上一朵花嗎?這不止是勞權,也是環境倫理的轉型正義。

 

美國1911年3月25日的三角窗工廠火災(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 fire)1961年唱名畫面。圖片來源:資料照

如果污染還在,正義的曙光,現在才稍稍解凍四十幾年來的遺憾,那我們至少要做到「拒絕遺忘」。記得RCA,就是向高職業傷害、高環境污染的經濟發展模式,說「不!」也是臺灣、桃園未來邁向產業轉型的一環。

RCA場址變大廈、商場?如何「拒絕遺忘」?

RCA污染廠址的地皮,在1992年就賣給宏億建設、宏昌建設,且已經變更為商業用地。由於這附近將會有桃園捷運線通過,所以,可以預見土地開發商對這塊地皮的重視。2019年5月28日,桃園市議員在總質詢RCA廠址解編時程,市長鄭文燦暨桃市府則表示:

RCA場址需先完成污染整治及確保勞工債權,請都發局、地政局確實註記,在上述兩項條件未完成前,RCA場址不能進行移轉變更。環保局長呂理德也補充表示,RCA場址整治未如預期,已要求重提整治計畫,亦將召開專家委員會審查;針對道路拓寬部分,因RCA場址處於污染區,進行道路編定時,將受《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規定限制,需待整治完成,才能進行道路施作;另外,該場址也因受環評限制,在污染整治完畢前不能有建物,也不能發給建照。(桃園市政府新聞稿:http://bit.ly/2FqoVb1)。

目前,RCA污染場址的清理進度是尚在清理的階段。最近一次審理的監督委員會是2019年4月26日,決議賡續辦理(桃園環保局監督網址:http://bit.ly/2QRnHLy)。可以想見,RCA的受害者儘管有建設RCA紀念館的倡議,但僅具概念雛形,未來很可能會遇到開發立場人士,對這塊土地未來用途不同的聲音。桃園市長與市府或有這樣的苦心:不馬上承諾建RCA紀念建築體與園區,以防被開發立場者,認為雙重標準,要求比照辦理,使得解編壓力倍增,整治妥善度銳減。面對開發方與環境倫理、勞工權益的拔河,筆者認為這個策略有其必要性,有識者也應對此方面,予以關注。


人文的風景與「終點,尚未抵達」

為了臺灣的未來世代,除了污染整治與勞工賠償,我們還需要強調RCA的紀念碑性與廢墟敘事。將整個RCA的歷程敘事化,經由主題設計(game setting),讓藝術與人文敘事把RCA帶入公共空間,與社會產生鏈結(interstice),使原本在受害者、環境倫理與勞權範疇內的議題,可以向外生產新的「關係形式」(relational form),與在地人、關注者、參與者,產生共鳴。也就是以一種策展的角度,建構有意義的紀念儀式,有系統的歷史教育,持續召喚人對土地的認同,讓RCA變成桃園的人文地景。

類似RCA的生態廢墟,例如福島核災,日本舞蹈家尾竹永子(Eiko Otake)以《身在福島》(A Body in Fukushima),訴說災難敘事,重構記憶;HBO日前的劇集《核爆家園》(Chernobyl, 2019),則展現了如何在歷史與虛構之間,取得平衡,從現實中汲取真實,灌溉出藝術中的真實,使觀眾在災難敘事中獲得啟發。藝術的介入RCA場址,可以清洗經濟發展主義的「征服」、「存亡」敘事,改變成「共生」、「永續」的空間敘事:見證廢墟以前的繁榮,以及為了繁榮所預付的代價,讓現世代與未來世代體驗空間衰榮的因果關係。

RCA污染場址的人文化,才能將1970年以來的災難記憶與經驗教訓內化。我們對於RCA紀念館,應該思考我們對往昔的「重經濟」的失衡,所造成各方面的衝擊,試問:50年來,社會整體付出這麼多代價?這是哪門子「重經濟」?後RCA的社會記憶工程,是21世紀臺灣不能不面對的,它攸關環境倫理、工安倫理、經濟發展的轉型正義。RCA記憶的策展,才能我們避免重蹈覆轍如此愚政,才能讓土地與人的傷痛,產生意義。人的參與,才能將記憶拉出RCA冷酷的深井,當一代代人在社會記憶中泅泳,我們才知道航向何方。

 

(本文僅代表作者意見,若有任何指教,歡迎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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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環境新聞網

作者

陳秉楠

已婚,育有二子。高雄成長,臺北求學,並在北部發展學術、教學與文創職涯。目前定居桃園,為政治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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