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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書同文、車同軌」─台灣人應捨棄的思想

東歐尋鏡
2017-12-27 | 奧匈帝國建立的利維夫車站,烏克蘭的現代化設施,靜靜的反映過去被 殖民的歷史。圖片為筆者拍攝。

「書同文、車同軌,是秦始皇對中國的貢獻之一。」自國小到高中,台灣教育不斷的灌輸這樣的歷史觀念,導致台灣人常常認為「國家的語言一定要統一,大家才有辦法溝通」。一講到保存台語、客家語、原住民語,許多台灣人的直接反應就是「方言在家講就好,不用特地在學校教」,難以理解政府在保護「語言多樣化」上負有重責大任。

前些日子,客委會主委李永得被國民黨立委林德福要求用國語報告,引發了眾人討論。筆者查看網路新聞底下之留言,大多是對李永得之批評,以下試舉一些例子,來代表台灣大眾對官方語言之狹隘認知:

「是在白癡什麼?客語也是大陸傳來的,就是要統一語言才規定講普通話,不然每一族群講不同話,不是自找麻煩嗎……」

「語言不統一,你講話他聽不懂,他講話你聽不懂,國家怎麼來施政和發號司令呢。李永得的行徑,不是在講媽媽的話,而分明就是搞分裂,意圖搞垮台灣,搞爛台灣……」

「故意用非通用語言造成溝通障礙挑釁,很沒禮貌,立委聽不懂通不過預算案也怨不得別人了。」

「國會請用國語。」

「尊重聽不懂的人,使用大家懂的語言,這是多元族群融合溝通的平等第一步。除非你看不起說其他語言的人…」

「可以看場合嗎…那是大家的議事堂不是你媽媽家……」

筆者認為台灣人若難以理解多元社會之價值,實不利於民主政治之發展。這些留言傳達的概念,就是「大家在公開場合都要說一樣語言,不然就是沒禮貌、沒水準,刻意挑起族群衝突和社會分裂」。但是,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官方語言到底是由誰來決定的?為何只能有一種官方語言?」

筆者專攻東歐歷史,深知語言與政治的密切關係。蘇聯解體後,新獨立的東歐國家皆小心的訂立語言政策,削弱過去「俄羅斯化」之影響。但是,各國境內的少數民族並非只有俄羅斯人,如何推動主要語言以凝聚國家意識、並避免損害少數民族之權益,常讓各國政府有「父子騎驢」之感。接下來,筆者會以波蘭、立陶宛、烏克蘭三國為例,評論其語言政策之利弊。

實施多層級、多元官方語言的波蘭

二戰之前,波蘭共和國住有波蘭、烏克蘭、白俄羅斯、日爾曼、韃靼等民族,可說是多民族國家。二戰後,波蘭的東部領土(Kresy)被蘇聯併吞,波蘭人也被迫遷徙,這讓波蘭成了主體民族佔90%以上的單一民族國家。當然,在1990年代時,剛擺脫蘇聯控制的波蘭可說是百廢待舉,對於設立多元官方語言的議題,自然也是興趣缺缺。


波蘭的方言分布圖,目前,卡舒布語(紅色)已被承認為獨立語言,但西里西亞語(褐色)未被承認。圖片取自維基百科:Dialekty języka polskiego

2000年之後,波蘭開始力圖加入歐盟,為了配合歐盟對人權的要求,政府也開始檢討語言政策。2005年,波蘭國會通過決議,對16種少數民族語言給予官方地位,並把這些語言分為兩類:擁有獨立國家和未自成一國的少數民族之語言,前者為烏克蘭語、立陶宛語等,後者為卡舒布語、韃靼語、羅姆語等。少數民族在法律保障下,可以得到母語教育,居住區的行政機構則是雙語並行,國家也會提供財政支援,協助他們保障自己的語言、文化。


波蘭和烏克蘭曾擁有共同的歷史,西烏的許多古蹟,皆有著波、烏雙語標示。作者提供。

但是,波蘭仍有未被認證的少數民族語言,最有名的是西里西亞語,其母語人口在波蘭排第二位,共有53萬人。該語言無法被官方承認,主要是因為政治問題。西里西亞是捷克、波蘭、日爾曼三大民族來回爭奪的險要之地,直到二戰結束,波蘭才在蘇聯的安排下,自德國手裏奪回該地區,不少當地居民反對這項政治協議,因為他們雖和波蘭人同屬西斯拉夫人,但經過500多年的分離後,雙方文化已有明顯不同。

西里西亞語介於波蘭語、捷克語之間,並受到德語深刻影響。照理來說,應可被認證為獨立語言。可是,波蘭政府為減弱當地的分離主義,堅持西里西亞語和大波蘭(Wielkopolska)、小波蘭(Małopolska)、馬佐維亞(Mazowia)方言一樣,屬於波蘭語的分支。2014年的選舉,政黨「西里西亞自治運動」(Ruch Autonomii Śląska),在省議會裏取得4席(總席次為45席),也許隨著歐洲各地獨立運動之興盛,西里西亞人會更強烈的要求自治權。


位在西里西亞的弗羅茨瓦夫(Wrocław),曾有許多日耳曼居民,雖說在二戰結束後,他們大多被強制遷回德國,但出於對少數族裔的尊重,當地的城市博物館之文物,除了波、英文說明外,也加上了德文說明。作者提供​


西里西亞人爭取自治權的遊行。圖片取自維基百科:Ruch Autonomii Śląska

波蘭的語言政策雖仍有不完美之處,但與台灣相比,算是十分進步。台灣政府可以參考該國,把台語列為第二官方語言,客家語、原住民語則列為少數民族語言,按照族群分布比例、語言使用習慣,在各個鄉鎮市推動雙語並行的政策,並在國、高中試辦多元在地語言之教育。波蘭的面積是台灣的8.7倍大,都可在全國推動十六種區域語言,為何台灣官員不說國語,就會造成國家分裂?
 
拒絕設立多元官方語言的立陶宛

立陶宛民族的復興之路,遠比波蘭、烏克蘭來的更辛苦。自中世紀以來,立陶宛人就以驍勇善戰的姿態聞名東歐,但這群波羅的民族之文明,相比斯拉夫鄰居落後不少,導致他們的語言、文化與宗教先後被羅斯人、波蘭人給同化。15到17世紀時,「立陶宛人」(Litwini)一詞,泛指立陶宛大公國境內的羅斯和立陶宛民族,外人所稱的「立陶宛語」(język litewski),指的也是羅斯語,若波蘭-立陶宛聯邦能國祚長久,這支民族很可能會徹底斯拉夫化。


波蘭裔居民佔立陶宛各縣的人口百分比。圖片取自維基百科:Polacy na Litwie

18世紀末,波蘭-立陶宛聯邦之滅亡,固然對境內所有民族都是場災難,可是隨之而來的民族主義和民族復興運動,卻讓立陶宛人能重新省思自己的身分。波蘭化的立陶宛-羅斯貴族,在19世紀因數次起義反俄,而遭嚴重打擊,農民出身的知識份子趁勢崛起,以復興立陶宛民族傳統的方式,對抗俄國之統治。

1919年,立陶宛人再次復國,但古都維爾紐斯卻先後被蘇聯、波蘭佔領,野心勃勃的波蘭領袖皮蘇茨基,意圖恢復波蘭-立陶宛聯邦,兩大民族卻因此翻臉,直到今日,關係仍不甚和睦。

1991年後,立陶宛比起拉脫維亞、愛沙尼亞,受到俄裔居民的鉗制較少,但波蘭裔居民的權利,卻是政府另一個頭痛問題。立陶宛民族經歷了「羅斯化」→「波蘭化」→「俄化」,好不容易重建國家、重拾語言,對曾身為優勢族群的波蘭裔居民,自然懷有警戒心,政府吝於給予他們文化與教育經費,也不承認波蘭語之地位(事實上,因首都住有八萬波蘭人,大部分的居民皆聽得懂波蘭語)。就算加入了歐盟,立陶宛仍拒絕簽署《地區與少數民族語言之憲章》(European Charter for Regional or Minority Languages),這讓波蘭裔居民頗為不滿,每年持續發動抗爭。


2013年,波蘭裔居民在維爾紐斯遊行。圖片取自youtube影片:Polski pochód w Wilnie

立陶宛堅持統一的官方語言,主因是為了民族之獨立,但台灣過去的「國語政策」,卻是為了建立外省人的統治優勢,打壓本省族群。台灣比立陶宛幸運的地方,是偏狹的語言政策,並未造成外交問題。隨著新一波分離主義在歐洲流行,立、波兩大民族必定要有更多對話,才能回復過去的友誼。立陶宛的例子正好告訴我們,若要解決國語霸權現象,不能只以台語取而代之,而是要保障各族群使用母語之權利,才能避免社會出現新的紛爭。

首都居民少用官方語言的烏克蘭

1991年後,好不容易才獨立的烏克蘭,為了和俄國劃清界線,將烏克蘭語訂立為唯一的官方語言,俄語、波蘭語、保加利亞語等則成為少數民族語言。可是,俄裔居民和俄語在該國的霸權地位,並非一時三刻能解決,除了西部之外,東部(包括首都基輔)、南部居民仍習慣講俄語,聰明的政客們很快也發現,最好在不同地區分別使用俄、烏兩種語言,才能獲得眾人的支持。


烏克蘭公民團體vidsich(意為「拒絕」),所繪製的諷刺漫畫,彪形大漢(俄語)告訴瘦弱女孩(烏克蘭語):「小女孩,移過去點,妳擠到我了!」 圖片取自維基百科:Russian language in Ukraine

烏克蘭語和俄語的相似性,也是其推行的不利因素,自20世紀以來,烏克蘭語已開始俄羅斯化。根據2001年的調查,有29.6%的公民把俄語當成母語(當時的俄裔人口佔全國的17.3%),許多人說的也是混合俄語詞句的烏克蘭語,這讓官方的語言政策,陷入了與民間脫節的困境。2012年,烏克蘭中央議會通過新法案,允許少數民族佔總人口10%以上的省份,能夠採用區域官方語言,當然,這份法案的受益人,主要是俄裔居民。

2014年,烏克蘭人民發起「廣場運動」,推翻了親俄的總統亞努科維奇。一時之間,本土派的勢力達到頂峰,進而在中央議會推動法案,希望廢除區域官方語言,但不只是俄裔居民,其他少數民族也出聲反對。爾後,雖然該法案遭到駁回,語言政策維持原狀,但俄國總統普廷抓緊機會大肆宣傳,加大東烏人民之不滿,最終導致內戰爆發。面對有俄軍撐腰的叛軍,烏軍陷入苦戰,國家也被搞到百業蕭條。


烏克蘭軍隊因缺乏軍費、裝備,在基輔的街頭募款。圖片為筆者拍攝。

筆者曾在2015年、也就是內戰爆發一年後,到烏克蘭自助旅行,因而有機會近身觀察當地人民的語言使用狀況。筆者曾在西部大城利維夫,參加參訪古蹟的一日觀光團,來自烏克蘭各地的成員,彼此能用烏克蘭語、俄語良好溝通,但當古蹟之導覽員詢問要用何種語言做介紹時,大家總會選擇前者,東烏的觀光客還曾強調:「我們都聽得懂烏克蘭語。」有些像是利用語言,對自己的國家意識進行表態。

不過,筆者來到基輔後,卻發現當地居民大多說俄語,走進超市裏,收銀員說「Spasibo!」(俄語的謝謝,烏克蘭語則為Djakuju)的聲音此起彼落,但回到馬路上,路牌卻只寫著烏克蘭語,不禁讓人感到錯亂。另外,不少公立博物館、紀念館裏,都有著烏、俄雙語標示,俄語實質上就是「第二官方語言」。烏克蘭政府現在的最大考驗,就是得在保護俄語的同時,減低「俄語人口」(Rosijs’komovni)的親俄思想,才能逐漸脫離強鄰之控制。    

烏克蘭與台灣歷史的相似度,或許是上述三國裏最高的,俄羅斯也和中國一樣,利用語言、文化等強調烏俄兩國「血濃於水」,並主張對俄語人口之管轄權,以干涉他國政局,若非台灣擁有海峽做為銀色城牆,下場恐怕比烏國還慘。台灣應以烏國為鑑,除了推動多元官方語言外,還要透過教育破除「說中文=中國人」的觀念,建立屬於台灣民族的語言。

台灣「萬般皆下品,唯有國語高」的現狀,是國民黨為了維護殖民政權的教育造成。事實上,幅員遼闊的中國,只採用以北京話為基底的國語(又稱普通話)當官方語言,本身就充滿帝國主義之思維,不只不尊重少數民族,也忽略了南北漢族的眾多差異。這種政策自秦帝國一脈相承,又受到歐洲在19世紀的民族主義之加強,已成為專制政權控制百姓之利器。台灣人把「書同文、車同軌」的概念掃進歷史垃圾堆,正是民主化、也是去中國化之表現。

正謂「危機就是轉機」,台灣居民雖在民族意識發展之初,就接連受到「日本化」→「中國化」之打擊,但這也能讓我們仔細思考各族群之關係與理想國家之樣貌。東歐歷史告訴我們,當「自由民主」、「民族自決」之思想傳入某一地區時,無論各民族現在為強勢或弱勢,過去累積的不滿都會被點燃,導致局勢更加複雜,台灣建國獨立之路,就是島上各族群找回自我、認錯和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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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獵鷹之巢

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專攻東歐歷史,期望未來能成為 與眾不同、不受束縛的作家和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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