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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視野

【評論】公投領進門,選擇在個人:當自由來到東歐

東歐尋鏡
2017-12-25 | 1989年時,波羅的海三國的人民,為了宣示自己的獨立意志,手牽手排成貫穿三國首都之人鏈。

如果台灣明天要舉辦公投,大家是否有辦法預測以下題目的公投結果呢?
 

  1. 台灣是否要正名制憲?
  2. 台灣是否要修改國徽與國旗?
  3. 台灣是否要訂立多元官方語言?
  4. 台灣是否要和中共簽訂和平協議?
  5. 台灣是否要和中國加強經濟合作?

這些公投題目,每個都能決定台灣的未來、決定台灣能否成為正常的民主國家,但無論是統派或獨派人士,大概都無法預測台灣人的選擇。12月12日,立法院正式修改公投法,一口氣下修了投票年齡、提案、成案與通過人數之門檻,這是台灣實施「直接民權」的重要里程碑。

照理說,台灣人應歡欣鼓舞才對。可惜的是,民進黨並未把「國號和領土變更」納入公投法的提案範圍內,因為台灣島內的國家認同分歧,對岸又有整天舞刀弄劍的老大哥威脅,就算公投的門檻下修,台灣人民也不一定能藉由公投,來宣示或強化自己的獨立意志。


民主制度仍未贏得最終勝利

蘇聯解體後,日裔美籍的歷史學家-法蘭西斯‧福山,認為西方式民主和資本主義已獲得勝利,將會成為通行世界的政治模式。但東歐諸國獨立後的發展,卻證明了福山的理論錯誤,有些國家選擇了民主,有些則重回了專制,進化後的獨裁者們,例如白俄羅斯的盧卡申科(Lukashenka)、俄羅斯的普廷(Putin)都找到了全新方式控制人民。

或許聽起來離奇,但在一個不關心政治、無視弱勢者的社會,人民很可能親手用公投在身上套上枷鎖。接下來,筆者會以立陶宛和白俄羅斯,一正一反的例子來說明公投實為雙面刃。


身分認同複雜的兩支民族

立陶宛和白俄羅斯,自13世紀起就關係密切。當時,立陶宛受到來自西邊的日耳曼人侵略,白俄羅斯則被韃靼人威脅,兩支民族遂決定結盟共抗強敵。1362年,立陶宛-羅斯聯軍在藍水河之役(Bitwa nad Sinymi Wodami)重創韃靼人,立陶宛大公國一躍成為東歐強權;1410年,立陶宛又和波蘭合作痛擊條頓騎士團,解除了持續150多年的外患,大公維陶塔斯(Vytautas)的威名自日爾曼地區傳到黑海大草原,其至今被立、白兩國奉為民族英雄。



2012年時,立陶宛和烏克蘭曾合作舉辦藍水河之役的650周年紀念活動,這幅描述戰役的畫作即為當時所繪,圖片取自Артур Орльонов


立陶宛貴族修建的柳巴特城堡(Zamek Lubarta),是烏克蘭的重要古蹟,1429年,大公維陶塔斯曾在這裡召開國際會議,招待東歐的國王、公爵和貴族們,與會者有天主教、東正教徒和穆斯林,在中世紀是空前絕後的宴會。圖片為筆者所攝。

因為大公國的居民有八成左右皆為羅斯人(Rusini),立陶宛人的語言、文化皆走向「羅斯化」。到了16世紀,當波、立兩國的關係越來越密切時,貴族們則轉為「波蘭化」。雖說現在的立陶宛、白俄羅斯,皆驕傲的宣稱自己的國家,繼承自14世紀的立陶宛大公國,但在大公國長達500年的歷史裏,立陶宛民族可說只是個名稱,國家之主流完全是斯拉夫文化。任誰也想不到,18世紀末波蘭-立陶宛聯邦之滅亡,竟會讓這兩支民族在波蘭與俄羅斯的拉扯間,重新痛苦的找回自己。


重塑自我的立陶宛人

俄國併吞立陶宛後,強行推動「俄羅斯化」的政策,包括關閉維爾紐斯大學、學校一律採俄語教學、限制天主教會權利等,這些政策重創了波蘭文化,卻無意間為立陶宛文化開道。隨著農奴受到解放,得以接受教育的農家子弟,開始提倡立陶宛語的使用,並主張自己的民族應擺脫波、俄之影響。1905年,立陶宛民族大會召開,向俄國要求自治權並設置民族議會,這象徵立陶宛民族意識之成熟。



立陶宛國歌的作者文查斯‧庫爾迪卡(Vincas Kurdika),是19世紀立陶宛人的啟蒙者之一。圖片取自維爾紐斯城官方網頁

一次世界大戰後,立陶宛雖短暫復國,但在二戰後又遭到蘇聯併吞。令人敬佩的是,立陶宛人勇敢不屈的抵抗侵略者,自1945到1953年間發動多次游擊戰,讓蘇軍損失慘重,這讓蘇共難以實施把俄羅斯人移民當地、改變人口結構的計畫。到1989年時,俄羅斯人佔當地居民之比例只有9.4%,低於俄羅斯人在拉脫維亞的34%與愛沙尼亞的30%。

1991年的獨立公投,立陶宛人的投票率達到84.74%,贊成獨立者有90.24%,也比另外兩個波羅的海國家之數據好看。歷經「羅斯化」→「波蘭化」→「俄國化」的立陶宛人,總算擁有了自己的民主國家。


再次俄化的白俄羅斯

可惜,立陶宛的兄弟之邦-白俄羅斯,就沒有那麼幸運,直到今天,當地人民仍無法走出俄國之控制。或許可以這麼說,白俄民族意識發展的最不利因素之一,就是其身為斯拉夫民族,在文化和語言上遭到波蘭、俄國的雙重夾殺。他們又不像南方的烏克蘭親戚,由於地處邊疆,有著哥薩克人獨特的生活方式,來建立自己的民族認同。
波蘭與白俄羅斯的民族界線,在兩國的邊境並不清楚,雙方的外貌、風俗和語言皆相似。

1921年時,波蘭第二共和國進行人口普查時,把大批信仰天主教的白俄羅斯人,給劃進了波蘭人裏,另外有些居民則不知該如何選擇身分,遂自稱為「Tutejsi」(意為「當地人」)。住在蘇聯境內的白俄羅斯人,雖在蘇聯刻意保護少數民族的政策下,獲得表面上的照顧,但主流的俄國文化與俄語,早已侵蝕了白俄羅斯人的民族認同,再加上境內的東正教會,大多順從莫斯科宗主教,他們嚴重缺乏能和大俄羅斯主義對抗的武器。



波蘭的邊境城市賀烏姆(Chełm),是波蘭、白俄、烏克蘭三支民族混居之地,古城區可看到東正教堂。圖片為筆者所攝。

1991年蘇聯解體後,白俄羅斯照理來說應是苦盡甘來,但1995年決定國家語言、經濟政策的公投,又讓老大哥的手掐住了白俄羅斯的脖子。根據1898年的人口普查,俄裔居民僅佔白俄羅斯人口的13.2%,低於烏克蘭(22.1%)、拉脫維亞(34%)與愛沙尼亞(30%),就算前蘇聯的陰影仍在,執政者要亦步亦趨的推動「去俄羅斯化」之政策,並非是難如登天之事。

不過,當時的總統盧卡申科選擇付諸公投,在投票率64.8%的情況下,有86.8%的人支持讓俄語和白俄羅斯語,同為官方語言;78.6%的人支持和俄國加強經濟合作;另有80%的人支持更換古老的國家旗幟與紋章,減弱了白俄羅斯與立陶宛、波蘭之歷史連結。白俄羅斯人仍懷念立陶宛大公國的榮光,卻不知如何以歷史遺產,塑造新的國家認同。



1991-1995年,剛獨立的白俄羅斯之國徽,是名為帕紅尼亞(Pahonia)的騎士,該國徽繼承自14~18世紀的立陶宛大公國,在立陶宛被稱為衛特斯(Vytis)。


立陶宛自蘇聯獨立後,重新採用了立陶宛大公國的國徽。

總而言之,1995年的公投其實只有一項議案:「請問您是否支持俄羅斯化?」,結果,大多數的白俄國民,用民主的方式選擇了獨裁。盧卡申科得到俄國的支持後,自1994年連任總統至今,白俄羅斯也獲得「歐洲北韓」之美名。


白俄羅斯的舊國旗為1918年時設計,採用白、紅相間的原因,是因波蘭-立陶宛聯邦的國徽,主要配色為紅白,同時,白也象徵著「白俄羅斯」(Białoruś)。


不懂自由的人無法走向獨立

民主政治的用意,就是要人民掌握自己的權利,並且為自己的未來負責,但無論是台灣人或東歐人民,都曾在長時間內被迫成為無知者,要做出正確的政治選擇並不容易。雖說台灣已解嚴30年,但人民始終未具有足夠的民權意識,自2004年以來的六項公投,皆在中國國民黨的阻礙之下,未達選舉人數門檻。當然,公投門檻過高是不爭的事實,但台灣人最高的投票率,也只有2004年的45.1%,相比東歐各國之投票率,明顯可見我們仍未能瞭解實施直接民權,是件多麼重要的事。在台灣民族意識成熟前,要台灣人冒著挑起區域戰爭的風險發起自決權,恐怕是困難的事。

白俄羅斯流亡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歷塞維齊(Swiatłana Aleksijewicz),曾這樣評論:

「我們以為只要將共產主義拋開,一切都會好轉,但是事實證明,你不可能脫離共產主義、獲得自由,因為人們根本不懂自由為何物。」


她說的「我們」,包括所有經歷蘇聯統治,而對人權毫不關心的人民,至於「共產主義」,其實也能代換成任何的專制思想。現在,台灣人最先應思考的問題,其實不是統一或獨立,而是選擇獨裁或民主,當大部分的台灣人都能勇敢捍衛自己與他人的權利時,自然就有能力可以獨立,拒絕被中共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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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取自
Kusurija

 

作者

獵鷹之巢

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專攻東歐歷史,期望未來能成為與眾不同、不受束縛的作家和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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