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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論壇

【評論】東洋畫?國畫?膠彩畫?- 臺灣膠彩畫的正名與定名

美學思考
2017-10-05 | 郭雪湖繪製的《圓山附近》,圖片來源:tw-teachartwiki

所謂「膠彩畫」(Eastern Gouache)指的是膠水(鹿膠、牛膠、魚膠等)作媒劑,調入礦物質顏料、水干顏料、植物性顏料或金屬性顏料(金、銀、鋁等),所畫出來的畫都屬之,並不限那一種風格,運用那一種技法,也不限定那一國籍的畫家所畫。」(詹前裕,1997:頁51),這是臺灣美術史著名膠彩畫家林之助所給予的「膠彩畫」定義。然而,為什麼臺灣美術史界會普遍採用林之助對膠彩畫的定義且成為共識?這跟「臺灣膠彩畫」的出現有關。然而「臺灣膠彩畫」什麼時候出現,卻是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我們先從「膠彩畫」這個名稱的誕生說起。

 

日治時期的臺灣美術家乃至當時關注臺灣美術的人士,可以說是將全副焦點都聚集在官辦展覽的競逐上,美術作品一旦入選或得獎,製作該作品的美術家(畫家)便從此確立在畫壇的地位,躋身社會的上層階級。一個最為明顯的例子是郭雪湖。



郭雪湖。圖片來源:wikipedia


郭雪湖,本名郭金火,日治時期生於臺北大稻埕,二歲即喪父,由其母親靠著茶行女工、洗衣、針線女紅獨力撫養長大。原本就讀台北州立工業學校土木科的郭金火,因為志趣不符而輟學自修水墨畫,後拜入佛像畫師蔡雪溪的門下,蔡師傅為他取名「雪湖」,郭金火自此以郭雪湖為名。

 

第一屆的「臺灣美術展覽會」(簡稱「臺展」)於1927年舉辦,是當時臺灣藝壇最重要的盛事。臺展的畫作徵選是以「東洋畫部」、「西洋畫部」分開審理。當時年僅十九歲的郭雪湖,以作品〈松壑飛泉〉第一次參展臺展即入選,當時入選臺展東洋畫部的臺籍畫家僅有郭雪湖與另兩位青年:陳進(入選作品有三,分別是〈姿〉、〈罌粟〉、〈朝〉)、林玉山(入選作品有二,分別是〈大南門〉、〈水牛〉),因其年歲尚幼、均只二十歲上下,在臺灣美術史上有「臺展三少年」之稱。「臺展三少年」打敗其他父執輩畫家而入選臺展,對於當時著重畫齡倫理的臺灣畫壇造成極大的衝擊,輿論譁然之外甚至引來不少負面的攻訐。第二屆臺展,郭雪湖則以作品〈圓山附近〉獲得了東洋畫部的「特選」,聲名大噪,不但消除了第一屆入選時所引發的質疑,也從此奠定其臺灣藝壇主流中堅畫家的地位。
 

松壑飛泉〉表面看似中國傳統水墨山水,但其構圖已非屬北宋時期的巨碑式山水(最典型的作品是范寬〈谿山行旅圖〉)、也非南宋時期的對角線大面積留白(最具代表性的兩位畫家馬遠與夏圭有「馬一角夏半邊」之稱)、當然更不像元朝倪瓚的一河兩岸「之」字型構圖,郭雪湖在此捨棄了中國傳統繪畫的構圖法,作畫不考慮中國傳統「平遠、深遠、高遠」的空間深度,不使用中國傳統的移動視點而將西方文藝復興所奠基的線性單點透視用在東方媒材畫作上。

 

〈圓山附近〉集合了各種層次的綠,鬱鬱蒼蒼,雜多不亂地顯現氣定神閒優游天地的典雅,可說是郭雪湖最精彩的成名作,當然也是線性單點透視的具體實現。為了繪製〈圓山附近〉,郭雪湖實際走訪臺北圓山一帶,作品的完成過程是畫家親臨現場對景素描寫生後,先製成底稿,最後再行完稿。如果將「臺展三少年」另兩位畫家的作品合併觀察,可發現能夠傳寫現實景象人物成為臺展入選與否的關鍵,至於那些以遙想傳統畫譜所進行臨摹組合所繪成的畫作,則注定落選。郭雪湖於第一屆臺展東洋畫部入選的作品〈松壑飛泉〉是直幅的黑白水墨畫,第二屆臺展東洋畫部特選的作品〈圓山附近〉則是橫幅的設色膠彩畫(當時仍無「膠彩畫」這個名稱),顯然「東洋畫」所謂的東方畫種指的是不偏重而同時涵蓋水墨畫以及膠彩畫二者,可以進一步確定的是,透過臺展的舉辦、透過入選落選的篩檢,日治臺灣正被灌輸以另一種以現實寫生為主的新美學品味。



郭雪湖的《圓山附近》, 絹,膠彩。圖片來源:tw-teachartwiki


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臺灣結束了日治時期,1945年國民政府來臺,臺灣行政長官陳儀採納了畫家楊三郎(時任「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諮議」)與郭雪湖的建議,仿自日治時期臺展模式籌辦「臺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簡稱「省展」),1946年舉辦第一屆展覽。省展的架構比起日治時期臺展擴增為三個部門,多增加「雕塑」部,原來的西洋畫部則改為「西畫」部,原東洋畫部改為「國畫」部。省展「國畫」部的命名埋藏了日後造成爭議的伏筆:「國畫」一詞究竟該如何定義?「國畫」是代表國家的繪畫藝術,英文可譯為「National Painting」嗎?或者,「國畫」是「中國(人)繪畫」的簡稱,英文譯為「Chinese Painting」?「國畫」可以專指水墨畫(Ink Painting)一種嗎?

 

第一屆省展國畫部評審有日治時期即已聞名的東洋畫畫家五人-郭雪湖、林玉山、陳進、陳敬輝、林之助,同時亦聘請其他社會名流擔任名譽審查委員-游彌堅、李萬居、陳兼善、王潔宇、周延壽。第三屆省展後國畫部開始陸續加入隨國民政府來臺的書畫家擔任評審,如時任「臺灣省物資調節委員兼財政廳長」的馬壽華、時任教於「省立臺灣師範學院藝術系」的溥心畬與黃君璧。雖然從第五屆以後已不再另聘名譽審查委員,但是評審結構卻逐漸失衡,臺籍畫家的比例日趨減少,最後甚至喪失原有的主導權。



郭雪湖的《南街殷賑》,絹‧膠彩。圖片來源:tw-teachartwiki


1950年,由何鐵華「廿世紀社」主辦的「臺灣藝壇的回顧與展望」座談會上,時任「政工幹校美術組主任」的劉獅首先針對省展「國畫」發難:「……現在還有許多人誤認日本畫為國畫,也有人明明所畫都是日本畫,偏偏自稱為中國畫家,實在可憐復可笑!例如第五屆美展(註:省展)時在中山堂展覽者多屬日本畫,以國畫姿態展出,而第一名以國畫得獎者,其實即為日本畫。」從其文詞內容不難看出,對劉獅而言,甚至對那些渡海來臺的書畫家而言,「國畫」不僅代表的是「國家的」繪畫、是「中國的」藝術,而且具有排他性專指「水墨畫」一種,其思想邏輯是National Painting = Chinese Painting = Ink Painting。按照這樣的思維,「正統國畫之爭」必然產生。

 

當時仍然在學的水墨畫家劉國松(當時是「臺灣省立師範學院藝術系」學生)率先為文響應〈為什麼把日本畫往國畫裡擠?—九屆全省美展國畫部觀後〉(1954),隔年再發表文章〈日本畫不是國畫-目前國畫的幾個重要問題〉(1955年),重炮抨擊省展國畫部。劉國松重複劉獅的論點將臺灣膠彩畫(雖然此時尚無膠彩畫名稱)視為日本畫,臺灣膠彩畫愈發成為政治不正確的眾矢之的。

 

1960年第十五屆省展國畫部以畫作裝裱形式分裂為兩部,國畫第一部為直式捲軸即水墨畫,國畫第二部為畫框背部加裝木板即膠彩畫。此時評審雖將兩部作品混和合併受審,然而當中卻出現不成文的潛規則,即一定要將第一名頒給國畫第一部,至於國畫第二部最高也只能得第二名。這個不公平的內規,必須等到1963年第十八屆將國畫第一部、第二部分開獨立評審、獨立排名後才獲得消除。1967年第二十二屆省展另增設「書法部」。

 

一九七○年代,中華民國陷入嚴重的國際外交困境,先是1971年聯合國恢復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合法地位(2758號決議),接著是隔年日本對中華民國斷交,這一連串的事件掀起極為強烈的仇日、排日情緒,被渡海來臺書畫家視為「日本畫」的國畫第二部,也就連帶受到波及,省展廢除國畫第二部的意圖正逐漸醞釀中。兩年後1974年第二十八屆省展不具任何說明取消國畫第二部,臺籍評審大量裁減僅剩林玉山一人。

 

從省展第一屆即擔任國畫部評審的畫家林之助,早已有感於情勢不利的氣氛,於1972年2月編纂高中美術教科書《美術二》第七課「形式‧技法‧材料」時,便嘗試針對作畫媒材的特性進行繪畫種類的區分,他描述省展國畫第一部:「水墨畫,就是國畫,重視墨水的濃淡,必須一氣呵成」,描述第二部:「膠水畫,屬於我國古代的工筆畫,礦物性顏料和膠水混合使用。需要相當的經驗才能運用。」在此,林之助先驅性地首度使用了「膠水畫」一詞

 

國畫第二部之被無預警取消,促使原第二部評審們的危機意識,立即於同年的1974年創建民間組織「長流畫會」,以民間畫會的力量延續國畫第二部的命脈。

 

有鑑於「正統國畫之爭」中眾人對「國畫」、「東洋畫」、「日本畫」諸多認知上的差異,其中甚至混雜更多的是非藝術性的政治意識形態,林之助於是根據其多年以來的思索,倡議以藝術本身論藝術,他於1977年《雄獅美術》二月號雜誌正式為文,提出以創作所使用的媒介材料命名,以「膠彩畫」作為省展國畫第二部畫種的名稱:「水墨與膠彩,各有其高妙之處;只能依性情有所選擇,而沒有高下之分……全省美展合理的制度是分水墨與膠彩兩部,使繪畫者各依所好充分發揮。」六月林之助再聯合其他畫家共同舉行「全臺膠彩名家畫展」,這是歷史上首次出現以「膠彩畫」為名的展覽,「膠彩畫」終於在臺灣美術史現身、終於擁有它專屬的名字。

 

1980年第三十二屆省展先是恢復了國畫第二部的設置,自1974年遭受廢除以來,膠彩畫已然沉寂了長達七年之久。林之助則更進一步,聯合眾位膠彩畫家、號召其下門生,於隔年成立「臺灣省膠彩畫協會」並完成政府立案手續。再翌年舉辦「全省膠彩畫展」,同年「臺灣省膠彩畫協會」正式名列第三十六屆省展的籌辦單位,林之助學生曾得標力陳省展設置獨立「膠彩畫部」而獲得評審大老楊三郎、林玉山力挺,1983年第三十七屆省展「膠彩畫部」取代了國畫第二部成立。至此,「膠彩畫」的正名與定名終於完成。林之助是為「膠彩畫」正名乃至定名的重要推手,感念其偉大貢獻,臺灣美術史尊稱為「臺灣膠彩畫之父」。


林之助在1985年受聘兼任於東海大學美術系,首開先例開設「膠彩畫」課程,繼續為「膠彩畫」的深根教育而奮鬥,直至今日臺灣著名的膠彩畫家大都畢業於此。林之助位於臺中市柳川西路的畫室,於2007年被指定為歷史建物,2015年以「林之助紀念館」對外開放,讓民眾得以緬懷林之助的貢獻,也能藉此瞭解臺灣膠彩畫於美術史上崎嶇的正名與定名的歷程。


林之助《朝涼》,現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圖片來源:wikipedia

 

資料來源:

詹前裕,《林之助繪畫藝術之研究》,台灣省立美術館,1997,頁51

劉國松,1954,〈為什麼把日本畫往國畫裡擠?—九屆全省美展國畫部觀後〉,聯合報,藝文天地,11月23日。)

劉國松,1955,〈日本畫不是國畫-目前國畫的幾個重要問題〉,文藝月報,2月。

作者

徐婉禎(Woan-Jen Hsu)

徐婉禎(Woan-Jen Hsu) 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物理所碩士,跨域臺灣師範大學美術所藝術學博士,研究臺灣美術/科技交融美學、書寫藝術評論、獨立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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