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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論壇

【評論】「做時間」,台灣藝術家謝德慶的創作與實踐

美學思考
2017-07-26 | 徐婉禎 (Woan-Jen Hsu)

現正適逢「第57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開展期間,現當代各種類型的「雙年展」或「三年展」已然成為美術界的例行活動,以今年為例,較為知名的展覽就有:威尼斯雙年展、卡塞爾文件展(三年舉辦一次)、惠特尼雙年展、橫濱三年展、伊斯坦堡雙年展、里昂雙年展、紐約行為藝術雙年展(Performa 17),可視為藝術圈人的嘉年華。

1895年創立的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為國際上雙年展之最早成立者,其中主要由三個部分所構成:主題展(Central Pavilion)、國家館(National Pavilions)、平行展(Collateral Events)。主題展由主辦大會之策展人策畫展出,國家館以國家為單位分由各國策畫展出,主要展區在威尼斯本島最東的「綠園城堡」(Giardini),1980年擴張至東南方的「軍火庫」(Arsenale)。至於平行展則是晚後於2003年才成立,由非營利藝術機構提出展覽提案,通過主辦大會審核後始得以參展,須自行負擔展覽之所有費用,並自行尋覓綠園城堡與軍火庫之外的場地,平行展散布威尼斯各地。

 

臺灣之參展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始於1995年,展覽題為「ARTTAIWAN」由當時唯一公立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主辦業務,當時是以「Republic of China, Taiwan」名義展出,租借威尼斯藝術家協會(Circolo Artistico in Venezia)管轄下之「普里奇歐尼宮邸」(Palazzo delle Prigioni)作為展覽場地。2001年中國向大會施壓要求撤除臺灣的參展,2003年臺灣遂轉向以機構之名義申請參加平行展,地點仍維持在普里奇歐尼宮邸,這樣的參展模式遂延用至今。至此可以看出,藝術從來不可能純粹只是藝術,藝術從來都有政治力的介入,國際藝術雙年展因此常常被當成以藝術之名,所進行國與國之間的角力廝殺。境外決戰的場上,如何爭得空間生存下去?如何實踐藝術外交?如何展現國家之藝術乃至歷史文化的深厚實力?都成為臺灣參展國際藝術雙年展,純粹藝術之外無可迴避且須急迫面對的問題。

 

今年「第57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臺灣以展覽主題《做時間》(Doing Time)參展,由英國策展人亞德里安‧希斯菲爾德(Adrian Heathfield)策劃,以記錄文件展出行為觀念藝術家謝德慶著名作品「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中的〈一年行為表演1980-1981〉(打卡)與〈一年行為表演1981-1982〉(戶外),以及他在1973年移居美國之前於臺北所進行的三件未公開作品:〈修補道路〉、〈曝光〉、〈跳〉,並且由攝影師雨果‧葛蘭丁寧(Hugo Glendinning)和策展人希斯菲爾德合作拍攝謝德慶重遊和策展人希斯菲爾德合作所拍攝的紀錄片〈重返過去之外〉於現場播放,片中記錄謝德慶重遊1970、1980年代時期的臺北、紐約,他施行行為藝術創作時的所在地。很顯然地,這是一場謝德慶的個展,甚至可以說是向謝德慶致敬的個展。

 

謝德慶是臺灣最早實踐行為觀念藝術的藝術家之一,1950年生於屏東縣南州鄉,沒有受過藝術專業的學院訓練,沒有耀眼的名校學歷加持,高中輟學開始畫畫,兵役退伍後,在臺北的美國新聞辦事處畫廊舉辦個展,之後隨即轉向行為藝術創作,發表過幾件作品,其中從三樓往下跳的作品〈跳〉甚至造成兩腳腳踝的嚴重受傷,早在這個時候隱然可見謝德慶以其自身身體極限對藝術的從事。1970年代臺灣的國際外交連接重挫,也就是在此時,謝德慶受訓成為一名海員,1974年(24歲)他在美國費城附近德拉瓦河航行的郵輪跳船,偷渡入境紐約,成為長達十四年的非法移民,直到1988年大赦。非法移民的身份,使他必須打黑工維生,同時不忘藝術創作,產出「一年行為表演」(One Year Performance)系列。然而,謝德慶的行為藝術從來就不是表演,而是貼合生命、活生生的生活本身,於其作品中所思索的是作為一個人(Being),其人的存在(being)攸關的本質問題,從1978年至1999年期間,他創作出逼迫觀眾不得不深入思考的「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五件以及隨後的一件〈十三年計畫〉。

 

〈一年行為表演1978-1979〉(籠子 Cage),他將自己關進自製的籠子,不與外界溝通保持靜默一年;〈一年行為表演1980-1981〉(打卡 Time Clock),他不分晝夜於每小時的整點到固定的打卡鐘打卡一次,持續一年時間;〈一年行為表演1981-1982〉(戶外 Outdoor),他放逐自己於紐約曼哈頓的街頭,不進入任何遮蔽物,歷經一年四季;〈一年行為表演1983-1984〉(繩子 Rope),他與另一位女性行為觀念藝術家琳達‧莫塔諾(Linda Montano)合作,兩人腰間繫以同一條8英呎長的繩子兩端,兩人各自生活一年,彼此不可接觸;〈一年行為表演1985-1986〉(不做藝術 No Art),在這一年期間,他禁止作為藝術家的自己從事與藝術相關的任何行為。〈十三年計畫〉從1986年12月31日(31歲生日)開始至1999年12月31日(49歲生日)為止,他宣稱自己創作藝術卻不發表藝術。隔天千禧年元旦,於紐約約翰遜紀念教堂(Johnson Memorial Church),他舉辦記者會公開宣布自己「我存活了」,從此不再創作「藝術品」。

 

謝德慶所進行的藝術創作是以自身身體行為進行,過程中以拍照攝影或留下行為當時的物件作為作品的「文件」,之後於美術館或畫廊等展出空間進行的展覽,便是展出這些作品文件。在進行每一件作品之前,謝德慶會先理光頭髮然後放任其一年的生長,頭髮的生長於是成為作品歷時的最佳見證,會場展出的記錄照片或影片,最造成震撼的莫過於頭髮生長將無形制約的時間化為歷歷在目。在進行每一件作品的開始,謝德慶會制訂自己在這一件作品的這一年時間內所該遵守的「規則」,慎重其事自己簽名也找來律師見證。規則表明為一種約束,人在約束之中是否仍有自由?可是,人又怎麼能夠撇開規則而生存,這是否注定人之自由並不可得?每個人活著,在日復一日的例行尋常之中,在往來行走之間,每個人都各自背負著屬於他自己的無形的牢籠。

世間時間最是殘酷,無聲無息讓人難以感覺它的滑移,一分一秒過去了也就過去了,絕無可能再重來,弔詭的是,人的生命卻是由這一分一秒累積而成,生命完成之時也是生命結束之時。不接受任何遮蔽保護的自我放逐,是否就能充分自由?人生在世,作為群體的一員,實難孤絕而活,看似自由的自我放逐只是將制約的牢籠加以擴大而已。群體社會中的一個人,都在認識的、不認識的眾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活著,關係網絡就像千絲萬縷牽繫住的繩索,有意無意已經造成彼此的制約。

 

前四件「一年行為表演」作品,謝德慶探討了作為人、作為一個人「活著」的本質,藉作品突顯出對自由的渴求以及對數種制約的難以擺脫。從第五件作品開始,謝德慶從一個一般人的設定轉身變成一個「藝術家」,藉由藝術家這個身分、以藝術家卻不做藝術的行為,再次對「活著」這個普遍議題做出強調。他似乎擔心大眾對他「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作品的無從掌握,甚至在「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之後,以〈十三年計畫〉於千禧年的元旦舉辦記者會,主動明白地指出所有過去作品的主軸,就是「人之存活」。〈十三年計畫〉某些程度上重複了〈一年行為表演1985-1986〉(不做藝術 No Art),而且「人之存活」這個原本隱藏於前些作品中的議題,也在後來一而再再而三怕人不知的強調中,以其清楚明白地直述方式,使得原本因為迂迴所營造出耐人尋味的詩意想像遭到破壞,招致有多此一舉的批評。

 

然而無庸置疑,謝德慶的行為觀念藝術已然是人類藝術史上最扣人心弦的重要作品之一,受到國際上重要藝術機構的肯定,作品的記錄文件已經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Museum of Modern Art)、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柏林世界文化中心(The House of World Cultures)、里約熱內盧海利奧.奧提西卡市立藝術中心(Centro Municipal de Arte Hélio Oiticica)、以及利物浦雙年展等地展出,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以及香港M+美術館都對其作品進行收藏。謝德慶現居於紐約布魯克林,其作品由紐約尚凱利畫廊(Sean Kelly Gallery, New York)代理。

這次「第57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臺北市立美術館更是盛大展出謝德慶個展,雖然不免還是出現有些許雜聲:臺灣總是跟隨世界之後才對謝德慶追加認證?一位四十多年不在臺灣的藝術家、其藝術不受臺灣養成,臺灣有何理由收割他的藝術成就,使其成為代表臺灣的藝術家?無論如何,展覽以「做時間」為謝德慶個展的主題實與謝德慶作品極為貼切,「做時間」(Doing Time)與英文”do time”有雙關語「坐牢服刑」的意涵,謝德慶曾經在接受訪問時這樣描述自己的作品:「Life is a life sentence. Life is passing time. Life is free thinking.」,即「生命是生命徒刑;生命是渡過時間;生命是自由思考。」謝德慶將自己本身、連同藝術、連同生活全都融合成一體,「人之存活」於不同面向的生存樣態,有著相同對自由的渴望,卻始終無法掙脫制約的束縛,我們都在此命定的束縛綑綁中,努力地活著。


封面圖片為謝德慶本人,來源:感謝Kempton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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