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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論壇

【評論】魔法色彩的臺灣野獸派畫家「廖繼春」

美學思考
2017-12-13 | 廖繼春寄給陳澄波的明信片〈有椰子樹的風景〉

日治時期的臺灣社會由農業型態趨往工商業型態,社會型態的轉變同時也牽動文化藝術。日治時期對臺灣美術史的發展而言,便是由過去「古代藝術」之中國水墨書畫轉向「近代藝術」之西式新美術的轉型期。

對臺灣美術史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臺灣「近代藝術」是日本「外光主義」與臺灣「地方色彩」加乘的結果。日本「外光主義」的特色混和了自然主義田園牧歌式的描寫、社會現實主義對生活現況的關懷以及泛印象主義對原色料色彩的使用,深受影響的日治時期臺灣「近代藝術」畫家,因此而以家鄉所在地之景象為題材,進行戶外寫生並以此彰顯臺灣在地的風土情調,因為所描繪的是以家鄉在地風情為主,故而形塑出獨特的臺灣「地方色彩」。

作為臺灣「近代藝術」畫家之一的廖繼春,其初始的繪畫作品亦類同於當時日本「外光主義」加上臺灣「地方色彩」的畫風,一直到1930年代末期受到梅原龍三郎影響才轉往日本的法國二十世紀初「野獸派」風格。他在1960年代晚期遊歷歐美受到西方現代藝術的啟發,使其用筆和用色都更加不受拘束而自由奔放,尤其在1970年代以後更開創出其藝術的高峰,所創作的作品精采絕倫,在臺灣美術史中獨樹一格,成就難能可貴的臺灣野獸派。

有別於臺灣日治時期其他畫家的養成過程,廖繼春就讀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期間恰恰是有「臺灣新美術啟蒙導師」之稱的石川欽一郎離臺回日的期間,這使得廖繼春之美術學習並沒有受到石川的直接教導。

1923年,在受到臺灣第一位渡洋至日本內地求學的雕塑家黃土水作品入圍日本最高藝術展覽的鼓舞,廖繼春赴臺北進入田村畫室繼續素描的學習,並同時修讀日本美術函授學校的講座課程。1924年進一步離鄉遠至日本東京考入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現「東京藝術大學」)。修業期間,曾與同在東京留學的臺灣畫家共創「赤陽畫會」,此為臺灣藝術家共組臺灣藝術團體的先河。

1927年廖繼春自東京美術學校畢業,回臺任教於臺南長老教中學,此時他再與多位臺灣畫家組成「赤島社」,其中因為有畫家陳植棋的加入,使得「赤島社」可謂為日治時期臺灣唯一擁有社會批判意識的藝術團體。

同年,臺灣本島首次以官方名義,由臺灣教育會主辦的臺灣美術展覽會(簡稱「臺展」)中廖繼春便以作品〈靜物〉獲得最高榮譽「特選」、作品〈裸女〉更獲得無需經過審查委員審查而直接展出的機會。隔年第二回臺展,廖繼春再以作品〈街頭〉、〈夕暮的迎春門〉與〈龍のわろ壺〉展出,同時廖繼春還將作品〈芭蕉の庭〉送往日本參加第九回帝展而獲入選,從此躍上藝術的舞台。


1928,廖繼春,《芭蕉之庭》

送至日本參加帝展的〈芭蕉の庭〉描寫廖繼春居於臺南住處的前院一隅,臺灣南部熾熱陽光的映照下,使得地上樹影人影的輪廓邊界非常銳利,畫面最前方一棵直挺挺綠意茂盛的芭蕉樹,大片大片的樹葉向外攤開伸展出來,在上方提供如同棚架結構地抵擋住陽光的照射,為底下活動著人們提供最佳的遮蔽,為原本就要火熱燃燒的整個畫面降溫,猶能感受到一絲陰涼的微風輕拂吹過。

往後,廖繼春於日本內地與臺灣本島的官辦展覽中表現極為出色,1931年以〈有椰子樹的風景〉再入選第十二回帝展,〈有椰子樹的風景〉是描寫當時的高雄火車站前景色,遠方緩緩起伏的山丘相連橫向開闊無垠的天空,近處矗立著三棵細長高聳的椰子樹像是柵欄垂直分割畫面,兩者相對拉出空間的深邃伸展,位居近景正中的圓形噴水池,化解了兩股對拉勢力的緊張感,呼應散落其間的人們而流露出一派悠閒,這件作品是日本「外光主義」與臺灣「地方色彩」的具體實踐。

由於廖繼春畫業的卓越表現,往後幾回的臺展以及臺展結束之後接續舉辦的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簡稱「府展」),廖繼春作品均以「無需經過審查委員審查而直接展出」或「推薦」展出,並從1932年起獲聘成為臺展西洋畫部的審查員,這是首次有臺籍畫家擔任崇高藝術殿堂的最高職務,廖繼春至此已然是臺灣美術風潮的中堅領導者了。

廖繼春的繪畫作品自此之前,都充分表現出臺灣「近代藝術」之日本「外光主義」加上臺灣「地方色彩」的畫風,爾後啟發廖繼春而使其作品風格產生轉向的是日本野獸派畫家梅原龍三郎的三次訪台,其受邀來臺擔任臺展審查員期間,廖繼春都以盡地主之誼招待梅原至臺南作客並外出旅遊寫生。

梅原作品不走當時日本主流描寫柔媚風光的「外光主義」路線,而是以構圖的簡練、筆法的質樸,用色直接大膽、對比色相鄰並置,使作品更顯澎湃有力具有拙趣,進而發展出屬於日本的「野獸派」風格。臺南之行陪伴梅原在側相偕寫生的廖繼春,其創作手法也受梅原影響而跟著有所轉變。梅原離臺後的1936年廖繼春以作品〈臺南孔子廟〉入選第十回臺展,畫面已然透顯出梅原式較為自由不受拘束的用色和筆法,物象逐漸誇張變形,這是廖繼春藝術風格從寫實跨向半抽象的重要轉折。

在廖繼春擔任臺灣省立師範學院(現臺灣師範大學)擔任勞美圖畫專修科(現「美術系」)教師期間,受廖繼春教學鼓舞的一群學生於1957年創立「五月畫會」,「五月畫會」乃為日後1960年代臺灣現代抽象畫運動中活動力最旺盛的一支,如果說廖繼春間接地促成臺灣現代抽象畫運動也不為過,甚至廖繼春還以其漸趨抽象化的作品加入了這個由學生組成的團體,其毫無架子的為師態度成就了臺灣美術史上一段傳世佳話。

廖繼春作品畫風之往野獸派方向發展日漸明顯,尤其1962年受到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考察,美國之旅結束後再轉往歐洲,此次歐美的遊歷使得廖繼春不必透過日本或經日本畫家的轉介,而能直接接觸到西方世界的現代繪畫藝術,可以直接面對野獸派、立體派、抽象主義、抽象表現主義等藝術流派的原作。回臺之後的創作展現出熱情奔放的抒情浪漫,例如:〈船〉、〈愛河〉、〈淡江風景〉、〈野柳早晨〉、〈西班牙特麗羅〉、〈東港晨色〉等極為精彩的作品中可見到廖繼春已然脫離了梅原的影響,進而發展出屬於其自身特色的藝術型態,達到藝術創作生涯量與質的高峰。


1976,廖繼春,《東港晨色》

廖繼春最為人稱道的是他以超敏銳直覺而對色彩擁有極為熟巧的駕馭力,滿溢畫面的色彩總是配搭得天衣無縫,顏色與顏色之間相互呼應相互牽連,不依附於客觀對象物的主觀用色,以高彩度高明度的顏色搭配展現清麗飽滿,大膽使用粉紅色成為廖繼春繪畫作品裡最鮮明的標誌,將部分區域輔以奶油般的黃色,旁邊再加點強烈對比的藍靛色,深邃處是幽暗的紫色,縫隙處則補上墨綠色,甚至點綴些許的磚紅色或似豬肝的赭紅色,天空藍色更是不可或缺,最重要的還是那畫龍點睛的雪白色......如此眾多的色彩,彼此之間相互牽引且不顯雜亂,各處的色彩配置都像躍然紙上的音符,為畫面譜寫出猶如交響樂曲般結構龐大繁複的旋律和節奏。


1975,廖繼春,《西班牙特麗羅》。

1976年廖繼春因病逝世於臺北市仁愛醫院,享年七十五歲。創作不輟的廖繼春,直至逝世前仍在進行繪畫,〈東港晨色〉便是他最後的遺作,逝世的那一刻仍置於畫室的畫架上,畫面上的色彩仍舊是那麼光鮮,似乎正宣告著一日即將開始的喜悅,洋溢著充滿希望的熱情。

曾經有學生問廖繼春:「老師,為何你畫中的色彩越老越畫越亮麗呢?」他回答說︰「這就是我的名字號作『繼春』的原因啦! 」繼春,繼續不斷地愈加青春,如同廖繼春的畫作一般。廖繼春被尊稱為是臺灣美術史的「色彩魔法師」,他為臺灣美術留下最絢麗光彩的一頁,他是臺灣的野獸派、是臺灣的馬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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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
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

 

作者

徐婉禎 (Woan-Jen Hsu)

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物理所碩士,跨域臺灣師範大學美術所藝術學博士,研究臺灣美術/科技交融美學、書寫藝術評論、獨立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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