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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論壇

【評論】走向生命之途─評析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四)

美學思考
2018-02-05 | 作品〈身體銘痕〉高雄市立美術館  徐婉禎拍攝

*前篇:​【評論】走向生命之途─評析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三)​

人‧零點‧萬物的尺度

高美館「線:石晉華當代宗教藝術展」的策展聚焦在「當代宗教藝術」,為了符應展題,展出以具有深刻宗教意涵的作品為主,加上藝術家石晉華本身即為信仰虔誠的佛教徒,致使整個展覽之中佛家思想充斥。

當中最為直接且最為明顯的有作品〈身體銘痕〉、〈布魯克林橋大禮拜計劃〉,此乃緣於石晉華每日全身五體投地「大禮拜」的宗教實踐;作品〈十行願〉〈六字書〉取自於佛教修行法門之一的「經書抄寫」;至於〈X棵菩提樹〉則是站在向德國觀念藝術家波依斯(Joseph Beuys)作品〈七千棵橡樹〉(註一)致敬的基礎上,改橡樹為「菩提樹」,再增加種樹前「祈願文」的書寫與埋藏的行動,以此呼應了釋迦牟尼佛於菩提樹下的悟道:「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即得現前。」每一個人都有如來智慧的佛性,只要發願且徹底實踐便能成佛,作品〈X棵菩提樹〉將佛家思想的正向希望以藝術手法帶入現世之中獲得實踐。人人本具如來相,一切從自我而生發,這是佛家思想的重要核心,體現在石晉華的創作則發展出以自我身體作為量尺的「測量」系列。



作品〈身體銘痕〉高雄市立美術館  徐婉禎拍攝




作品〈X棵菩提樹〉 石晉華提供

在作品〈中心與邊界「臺灣版」〉中,石晉華將自己身體的上中下左右類比臺灣地理位置的上中下左右,所呈現的照片因為鏡頭的不斷拉近而最後呈現模糊,原來所謂的中心與邊界都是認知的無明執著,實際上根本找不到真正中心或真正邊界的所在。

作品〈穿量計劃〉原是2003-2004年間石晉華駐村美國紐約當代藝術中心(MoMA – PS1)時的創作,他向駐村所在的工作人員以及其他藝術家們募集了77件衣服,各式各樣的衣服甚至包括女性內衣、絲襪以至T恤、襯衫、毛衣、外套,先是裸身再逐件穿上衣服,每穿一件就拍攝一張全身照片,最後展場呈現的是這77張愈來愈顯臃腫的「石晉華」,以陣列編排展出。

「我不過是想要知道PS1美術館的周長有多大,可是我不要用公尺英呎來告訴大家一個答案,我用我非常個人的方式去建立我自己的尺......」然後,他將衣服剪成布條,按照片中穿著順序,使其頭尾相接成為一巨大捲尺,量測PS1美術館外圍的周長,最後得到量測的結果是:「包圍PS1美術館周長1圈=包裹PS1人衣長21件」。

以自我身體或其延伸物為量尺對外在世界進行測量,此舉明顯批判了體制制約下放諸四海皆準的唯一度量衡標準,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而言,時間或空間從來就不是數理規範下、笛卡爾座標軸上所標示的數據,人的知覺空間不是一公分一公分的拓展,人的知覺時間也不是一秒鐘一秒鐘的累加,石晉華的作品便是在人的肉身知覺的基礎上,以行為觀念藝術的形式呼應了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哲學,其中具有肉身的自我主體成為「身體圖式」(Body Schema)裡意向性的「零點」(Zero Point),意義的世界是在這個零點的核心建立起來的。

另一方面,石晉華的作品也是以行為觀念藝術的形式彰顯了古希臘雅典智者普羅泰哥拉斯(Protagoras)的傳世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接續這句話的是:「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揭示了人與萬物之間的價值意義關係,人是以自我為尺度去把握萬物,萬物是以能通過人之把握開顯其存在意義。

猶如石晉華針對〈穿量計劃〉所言:「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認識世界、解釋世界,試著跟別人溝通。」然而,每一個人都是殊異的個人,都有其殊異的知覺,如果都以各自之殊異而成為萬物的尺度,則萬物變成「無度」,沒有普遍性為基礎,人與人如何交相溝通?世界如何能認識?如何能解釋?

結語

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作品,其中所提供給觀眾的不是最終唯一的答案,卻是一個引子,一個引發思辯的契機。始於石晉華本身生命的轉折經歷,產生於石晉華面對生死的交關逼迫,使石晉華所創作的作品充滿對生命的反思,而相當具有思想上辯證的深度,卻容易讓人因為石晉華個人的宗教信仰而將其作品歸類於「宗教藝術」的範疇。然而,如果能站在一個超然的立場細細品味,就會體認到作品牽涉到的不是宗教問題,而是生命存在的問題,這是平凡如你我,只要是人,走向生命之途中,都一定要面對、思考、解決的生命存在的問題,此普遍性意涵方為石晉華作品之珍貴所在。


註一:德國行為觀念藝術家波依斯(Joseph Beuys)於1982年第七屆卡塞爾(Kassel)文件展進行的作品〈七千棵橡樹〉,取其橡樹壽命綿長約有八百多年與玄武岩堅硬穩固之意,宣揚人類與自然亙古以來共生的相互依存關係,〈七千棵橡樹〉作品的實行方式是在美術館前廣場堆放七千塊大型玄武岩石塊並提供橡樹樹苗,期冀有人主動領取樹苗植樹,並搬運玄武岩石塊設立在所種下的橡樹旁,文件展開幕時由波依斯本人種下第一棵橡樹立起第一塊玄武岩,之後〈七千棵橡樹〉的植樹行動從德國卡塞爾蔓延至全世界各國,以藝術啟發人們對生態的省思。波依斯於1986年去逝,沒能得見〈七千棵橡樹〉的完成,1987年第八屆卡塞爾文件展開幕時,由波依斯的兒子在第一棵橡樹旁種下第七千棵橡樹並立起第七千塊玄武岩,為作品更增添傳承之意,形式上完成了這件作品,而作品其中隱含的精神仍不間斷發酵中,這是藝術史上公認的最偉大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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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婉禎 (Woan-Jen Hsu)

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物理所碩士,跨域臺灣師範大學美術所藝術學博士,研究臺灣美術/科技交融美學、書寫藝術評論、獨立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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