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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帝與不帝間,妾身千萬難:中國在建構海外經濟帝國時的困難與掙扎

昨日世界
2017-07-26 |

在一帶一路的新聞熱潮仍未消散之時,6月9日的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介紹肯亞新鐵路及相關爭議的新聞,標題是「中資建造的天價鐵路,肯亞人感嘆太瘋狂」

因為這條長480公里的新鐵路,是肯亞獨立建國以來,規模最大也最昂貴的建設,資金則來自中國40億美金的鉅額貸款。

中國以貸款形式花40億在肯亞蓋鐵路,其實有帝國主義的嫌疑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可能招致怨恨後又當冤大頭。畢竟中國目前還沒有那個能力和膽量,將軍隊投射到非洲去進行一場遠征。

有趣的是,台灣的親中派在為中國辯護時的論述,卻令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忘記了自己讀過的近代中國史論述。是的,我說的就是那種台灣人極其熟悉,以民族主義史觀來詮釋鴉片戰爭後中國歷史的刻板論述。而實際上,中國在十九世紀所建設的鐵路,也大多來自西方列強的技術支援。最經典的案例,則是1896年帝俄在中國東北所建設的中東鐵路(又稱東清鐵路)。這些建設,長期以來都被抨擊為「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但親中派碰到今天的中國以經濟力在海外建立勢力範圍時,卻又採取了截然相反的觀點來詮釋這件事。

如果經濟強國借款給窮國,在窮國境內蓋鐵路搞建設全是一片好心,那十九世紀的西方列強和民國時期的日帝不就是「好心的替貧窮的中國進行基礎建設」?我是否可以此邏輯來反諷:「大清那麼窮,俄帝好心的幫他在東北蓋條中東鐵路,不好嗎?民國那麼窮,日帝好心的幫他在滿州搞建設,不好嗎?」

中國長期以來對於西方殖民帝國在海外的擴張史,總抱持口誅筆伐外加冷嘲熱諷的立場,但這種過於簡化的思維,突顯的是中國人沒有深入了解歷史背後的複雜成因。而今天中國同樣以強大經濟力量,企圖在亞非擴張勢力範圍時,遲早將面臨困境。今年一月時,由於中國在斯里蘭卡的漢班托特(Hambantota)港口城建設計畫,當地居民爆發了激烈了反華示威。諷刺的是,中國方面的新聞報導,卻未見有一篇以同理心來看待斯里蘭卡的分析,而是抱持高高在上的帝國主義心態,渾然不覺自己和長期痛批的西方列強,已經接近五十步笑百步的程度了。這種透過貸款幫窮國建造基礎設施(如鐵路),在當地透過投資控制礦山和天然資源,租借重要港口的做法,大家會很熟悉,是因為西方列強在十九世紀對中國就是這麼做的,而日帝在民國時期,也有樣學樣。



斯里蘭卡漢班托特港,為了還清因建港而向中國借的外債,該港租給中國99年。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但大家有沒有想過,這些列強為什麼都要在當地駐軍?其實民族主義的中國近代史觀對此的看法,是三分事實,三分誇大。而諷刺的是,這種誇大和簡化的論述,可能不久以後就可以拿來譴責中國在海外的行徑了。我們可以把兩個中外的歷史事件來對照,雖然很少人用這種觀點切入,但其實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1929年的中東路事件,和1956年埃及總統納瑟宣布由英法兩國手中收回蘇伊士運河所有權(Suez Canal Crisis影片)。

前者是張學良強行收回蘇聯控制下的中東鐵路,導致了蘇軍的入侵。後者則是引發了英法聯軍入侵埃及,亦即第二次中東戰爭。

為什麼這些亞非的落後國家會選擇這麼做?因為這種經濟強國對窮國進行的建設,不管嘴上講的多好聽,都還是建立在強國為了本身利益上的考量,說白了就是剝削。而一個窮國如果民族主義高漲,或是真的缺錢時,最好的方法是什麼?當然是把這些強國在本國境內的資產(鐵路,礦山,土地,運河)收歸國有。或者拒還積欠強國的貸款或借款。當年西方列強和日帝都會派出軍隊去保護自己勢力範圍內的資產,除了當地往往治安不佳以外,一個原因就是早就考慮到被當地政府強行收回的可能性,而駐軍自然有恐嚇威脅的味道在。君不見1929年張學良強行接收中東鐵路,蘇軍馬上就入侵東北,最後在損兵折將後,張學良還是不得不簽訂屈辱的協定,仍回歸到接收前的舊況。

中國的知名歷史作家劉仲敬先生會以這些歷史來質疑一帶一路的可行性,就是因為中國沒有膽量也沒有力量去保護這些散佈在亞非的投資和經濟上的勢力範圍。因為中國為了不引起美國和週邊國家的疑慮,目前官方說詞仍然強調「不稱霸,不建立勢力範圍」。習近平近年來在聯合國大會等國際場合的演說中,也曾多次重覆這個立場,亦即:「中國永不稱霸,永不擴張,永不謀求勢力範圍」。

未來中國的兩難困境在於:他在亞非這些窮國的投資很有可能會碰上當地動亂或遭民族主義高漲的某國強行國有化的情況,而北京卻沒有能力(或不敢)派軍隊去保護中國的利益,只能任其虧本。若真的心一橫,派軍隊去呢?那就將陷入自打嘴巴的道德矛盾,中國將發現自己和長年以來嘲諷辱罵的西方列強(或是美帝日帝)是半斤八兩。而以目前中國的投射能力不足和缺乏在海外作戰的經驗,即使有膽量派出一支軍隊去維護在亞非不穩定地區的投資利益,也可能讓自己陷入1937年以前日本帝國在滿蒙的困境,或是如同美國在中東的困局。

民初著名的「西原借款」,就是中國一個很好的前車之鑑,只是中國今天的位置,相當於當年的日帝。日本把這筆鉅款借給段祺瑞政府,結果後來的國民政府卻翻臉不認帳,日帝除了血本無歸外,還招致了中國的怨恨不滿:中國認為日帝剝削自己,日本卻認為中國欠債不還錢,雙方都怨恨對方。歸根究柢,日帝在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是前面二十多年內諸多在華利益糾葛下累積的產物:日本不甘心虧本,於是鋌而走險,想透過占領滿蒙來「回本」,反而陷入一個跳不出來的大坑裡。



1917年的日本總理大臣寺內正毅像,他透過友人西原龜三借款給段祺瑞政府,因後來的蔣介石政府不認帳,導致日本巨大虧損。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段歷史給今天中國的教訓是什麼?其實斯里蘭卡之前爆發的反華示威,就是一個旁證。你仗著自己有錢有勢去吃窮國的豆腐,對方雖然沒能力反擊,但還是會怨恨你。而且借款給這些亞非的窮國,虧本的機率本就很高。他們本來就是窮,才沒資金自己做這些基礎建設。以肯亞來說,他如果未來換了一個民族情緒強烈,想要收回本國利權的政府,是很有可能擺爛拒還這40億美金的貸款,到時北京要怎麼辦?

中國的主流史觀,始終將自己定位為長期的受害者,毛澤東時代更以第三世界的忠實夥伴自居。諷刺的是,這種過度的自我道德美化,在中國的國力已經相當於西方列強後,就將面臨嚴重考驗。

稱霸吧,除了在道德上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更增加了美國和東亞國家的疑慮不安。不稱霸,就難以保護本國越來越龐大的海外利益。這種痛苦和糾結,將是中南海與中國的智囊們,在未來幾十年內不得不認真思考的議題。

作者

莊騏瑞(特約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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