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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西歐憑什麼(三)誰丟掉中國--台灣篇

名家觀點
2020-01-22 | 示意圖(維基百科)

文/黃吉川
 

從1927~1949的國民黨
 
1949年國民黨陸續帶著近二百萬軍民到台灣,正如中共由東北攻下全中國,這兩塊地方都是日本人處心積慮經營的殖民地,蔣和毛各自看到他們在戰後的生存資源,都是日本人留下的遺產。但決定中國近代史最重要的兩大政黨之歷史,兩岸的華人都在慘痛中各自私下體悟,在公共論述上,不是落於意識型態而盲目對應,就是落於民族情緒爭論而失焦。相關的研究已是英文文獻,才能透視到真相與詮釋,學術自主權的喪失,已成華人政權最大的危機。但兩岸的當權者程度太低,只著重權力與私人利益,那會想那麼多。各自殘殺的人才,綿綿不絕。1945年,終戰後,國民黨派陳儀來接收台灣,短短兩年,到1947年就爆發228民變。事變後,國民黨定調,共產黨鼓動,日本人的奴化教育。共產黨定調,反抗國民黨腐化統治,呼應中共的解放戰爭。
       
就台灣人而言,1895年,清政府唐景崧巡撫匆匆去職,留下台灣民主國的一串爛攤子。到1945年,迎來祖國軍政府,沒人知道國民黨政府的底細。相同的1949年,毛澤東在北京宣告新中國成立時,全中國大陸上上下下,沒人知道中國共產黨會帶來什麽?一開始都是歡欣鼓舞,到最後都是悲劇收場。部分台灣人開始懐念起日本殖民統治,正如部份中國民眾私下懷念國民黨統治。嚴格説,這都是情緒反應。日本政府從未反省過殖民統治,國民黨一昧掩蓋其歷史,共產黨則對其執政持有異議者,殺的殺關的關。我們就從國民黨在中國統治史談起,因為台灣人就是首先迎上這㧗黨政軍人員。

 


唐景崧晚年。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從1927年到1937年,號稱南京政府的訓政時期,其實是年年在打戰。首先是中原大戰,再來是剿匪,爾後是閩變,到最後西安事變。爭的就是誰才是中國中央政府的領導人,到抗戰前夕,蔣介石的中央軍佔全部中國軍隊的才五分之一而已,廣西丶山西丶雲南丶四川丶及北方地區,都只是遙尊蔣是中央領導人,號令隨各自喜歡執行。蔣介石從一開始就師從納粹德國體制,行法西斯政治。建軍是其第一層中心,由黃埔軍人為核心,委任各軍將領,另成立藍衣社特務組織,戴笠是領頭人,日後成軍統,抗戰勝利後改成國防部保密局,對付共產黨,教訓異議份子。黨治屬第二層,委由陳果夫丶陳立夫兄弟控制,人稱CC派,他們佔據大部分政府職務也私下搞特務,即俗稱的中統。最後才是部分政府職位最外圈,委任張羣領頭代表留日的政學系,及部份留歐美的學者。當然最核心的就是孔宋家族成員,如皇親國族。而孔家夫婦高層人緣好,結合宋美齡,排斥宋子文。那時非此蔣氏集團之軍政人員,如汪精衛丶胡漢民丶李宗仁丶馮玉祥丶閻習山及龍雲等人,全部都和這集團鬥爭。更別説共產黨蘇區從江西到西安,武裝革命未停過一日。
      
直到抗戰號令起,全國才真正接受蔣為全中國領袖。抗戰八年,那是前現代社會對抗現代社會,也可説中國近代民族主義,是被日本民族主義侵略激發出來的。到1945年,中國可説是慘勝,到抗戰末期,CC派和黃埔派間的暗爭(三青團就是黃埔派及特務集結爭權,後被迫解散,當中有蔣經國的影子),及中間夾雜政學系的明鬥。就隨著政學系的陳儀行政長官到台灣(蔣介石認為他派了一位比較像的人出任),也跟著混進來,CC派黨部設台中,四處伸手,軍統特務到處找台灣黑道代理人。幾十年在中國的戰爭,累積下的窮官惡吏,接收日產,處理偽政府財物,會鬧出什麼事?
       
但蔣介石的核心思想是什麼?1943年,蔣以戰時之地位,和英美等國商量廢除不平等條約,事成後就想於戰後一統江山,即發表了「中國之命運」一書,由陶希聖主筆(其是汪精衛改組派,隨汪投日本人,中途逃出,受蔣重用),當中將國民革命之源頭,銜接到清未曾丶胡丶左丶李,並言各帝國主義之禍害,反共產主義也反自由主義,強調一個黨丶一個主義丶一個領袖(毛澤東倒是做到了),中國革命成功就是要恢復偉大的中華文化。到1945年後,這套教材就拿來教育台灣人。當時宋美齡極力反對將此書英譯,深怕得罪英丶美等盟國。西南聯大西化派及左派全部反彈,非國民黨的各反對派也群起而攻之(反對蔣氏獨裁)。那麼曾丶胡丶左丶李,到底出了何問題,使其中興事業失敗,導致革命連連,到1943年又被高舉出征。這是清末大時代競爭的歷史難題,蔣介石的文膽是看到問題,但給錯答案。
 

同治中興失敗之反思
 
到1870年左右,太平天國才被曾國藩的湘軍消滅,死亡數千萬人,中國南方的精華區幾乎全毀。滿清皇帝,才認清現實將執政重擔交給漢人大臣。同時期,在歐洲普法戰爭結束,德意志帝國興起,俾斯麥建構立憲君主制,並迎來日本明治政府的參訪圑,將整套體制傳授給日本人。而美國剛打完內戰,聯邦政府開始啟動開發大西部,並發展鐡路及工商業活動。可以說,當時各帝國政府都在啟動改革,那為何曾國藩等人失敗?原因就在科舉制度,行之千年的科舉制度,原是中華帝國勝出的體制,其權威性已深入人心。整個清帝國仍在以四書五經做為考試的內涵,而由執政大臣另開學校及兵工廠推廣洋務,但成效不彰,兩套體制不銜接不對話。到1905年,廢傳統科舉,而學校教育又不成熟,整個帝國官制教育兩頭空,就急忙填入留學生,而這群東西洋留學生,卻和自己社會格格不入。由此導致清帝國崩潰丶宋教仁被暗殺丶袁世凱稱帝敗亡丶軍閥混戰丶國民黨二次革命丶北伐丶清共丶抗戰到共產革命,整個國家社會統治階級,因戰爭不斷更替,大趨勢是一代不如一代,文化無從累積吸收,而傅統美德也跟著淪喪。

 

曾國藩之湘軍平太平天國之亂。圖片來源:新浪軍事
       
當初英國人就是參考中國的科舉制度,才建立起文官考試制度,成為西方各國近代化官僚體制的範本。所以説,曾國藩等人,當時若能將科舉考試一半的內容,改成西方的學問(數學和科學),學校教育為輔,就能在制度上達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目的。但礙於視野膽識不足,故其主政者,根本只見船堅炮利,而未見學問精華,最終只得皮毛。明治政府,從天皇起,以身做則全面向西方學習,抄德國英國體制。不到三十年就打敗清帝國及俄國。不但留下傳統文化,且迎上西方文化。而中國則是誤讀西學成主義,棄傳統社會且從根刨起(太平天國和共產革命異曲同工)。輔國大臣,一念之間救天下誤天下,可見一般。打完太平天國,大家都在問曾國藩會不會叛清自己稱帝(民初軍閥,想都不用想,一定會如此做)。究其實在科舉制不與時俱進改革才是要害。整個世界史,充滿改革難而革命易的潰敗模式,滿清帝國至少還是文人治國,到民國則是武人當政,至共產帝國則是黨官僚橫行,台灣文官在解嚴後,才慢慢脫離黨官僚牽制,時代真的是進步了嗎?至今,高等教育,仍輸西歐日本,整整一個世代。
 

二二八事變的意義
     
坊間已有很多二二八事變的介紹,這裏就不再詳論。而是來談一下其後遺症。首先中國大陸在戰亂幾十年後,傅統農村已崩潰,而台灣社會大部分的農村,雖經日本殖民五十餘年,仍保留閩南及客家傅統漢人的生活習性,廟宇林立,民風純樸。可以説,傳統中國的民間成份,原汁原味地保留下來。而國民黨當局,卻天天說台灣是被日本殖民奴化的土地,需要三民主義的黨化教育。外省族群,將自身關在眷村中幻想中國,其實走到郊外就已是中華漢人的生活圈。文人寫一大堆四書五經論述,鄉野就是最好的視域。但從大陸來的人士,高高在上,做之師做之親,從不將經費及心力用在鄕村景觀建設上。龍應台女士曾言,其小時候看台灣人清明掃墓,羨慕的很,但她認同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和文化嗎?這群外省人朝思暮想的中國,不就在被其禁講母語,視為沒國語文化的一羣人身上嗎?因228事變,祖國統治僅僅兩年,這群人的精英就被逼到追求獨立建國。張我軍先生,新文化運動的作家,不再用中文創作,這是近代中國歴史最荒謬的事。
       
蔣介石來台灣後,真正享受到沒戰爭折騰的歲月,到處在台灣各山郊野外設別墅行館,説是風景如其故鄉奉化,他有沒有想到為什麼?天天想反攻大陸解救同胞,而這塊土地的人民,被其宰制到要刺殺他兒子。他真的有能耐回到大陸,解救他思思暮暮的同胞。國民黨到台灣,用暴力鎮壓人民,其後果就是喪失台灣這塊漢人領地,其何止丟掉大陸,從文化上,其是丟掉中國最後一塊淨土的認同。最具指標的人物,就是霧峰林獻堂先生,其一生抗日,還為祖國事件,被日本浪人羞辱。因228事件,其抗日朋友被殺被趕,憤而離台赴日終老。這是號稱要恢復曾丶胡丶左丶李傳統的人所做的事。從本質來看,國民黨來台後所論述,復興中華文化反攻大陸只是空談,所以其一大堆黨政高層,才會在下台後就馬上接受中共統戰招降。中共歷史從建黨建國到今所做所為,沒有一條滿足四維八德之標準。而國民黨今天投降如此之快,真正源於其論述連自己人都不相信。
 

白色恐佈的後遺症
 
1949年12月21日,國民黨發佈留美的吳國禎出任台灣省主席。主要原因在於回應美方私下對對國府的專制批評。吳在任內發揮經濟長才,穩住大量中央政府移入台灣的開銷。更重要的是其在改組省府內閣,在二十三名省府委員中,任命了十七名台灣人。另民政廳丶建設廳丶農林廳丶糧食局丶及衛生處長都是本省人。在其任內二個月,就引入自由選舉市長丶縣長和地方參議會的議員。1950年,就舉辨選舉,95%以上的投票率,在中國歷史上,這是第一次自由公正的選舉,意義非凡,這也是日後台灣民主化最根本來源。直到今日,此制度仍在運作。

 

1949年12月21日,國民黨發佈留美的吳國禎出任台灣省主席。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但韓戰後,蔣介石已獲美國大力支持,這民主門面已無需維持,1950年國民黨啟動改造,在其中央委員中,僅一位半山連震東外,其餘全是大陸來的高官。到1952年,此改造擴張至省縣級,蔣吳間的予盾即攤到抬面。那年年底兩人有一次深入對話,吳認為要用真正的民主才能對抗共產黨,蔣回應:「使共產黨取勝的並不是民主與真理,而是他們的組織與宣傳,我們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在組織與宣傳上比不上他們,所以現在我們就要在原有基礎上加以改善,並勝過共產黨」。從此38年戒嚴,中央由外省人玩反攻大陸戲碼,地方由省政府和台灣人玩庇護式地方政治。而台灣民間華人社會風氣的敗壞,就源於此中央與地方的法西斯黨國體制的操弄與摧殘。1953年,吳國禎去職,離台赴美,並發表一些對國府的批評,已無什作用。這組織與宣傳就由蔣經國接班傳承。江南説蔣經國:「當他是共產黨時,他有國民黨的氣質;當他是國民黨時,他有共產黨手段。激動起來,涕淚滂沱;冷酷之時,大動殺機」。寫蔣經國傳,江南難道不怕殺身之禍,只因其認為,人在美國,想必國民黨特務不敢動他。
      
台灣在蔣經國任內的經濟改革無疑是世界的典範,這種政治專制經濟開放的策略,也為日後中共改革開放,立下學習的目標。更何況同一批台商,將生產基地由台灣移到中國,不但規模擴大,和黨官僚來往已預習幾十年了,營運起來如魚得水,語言溝通更是順暢,這是外商遠遠趕不上。政治上,在蔣經國晚年,政治改革,台灣算是轟轟烈烈闖了一關,由於族群對抗的張力,加上地方選舉長期的經驗,擴張到總統直選,並不太唐突。政黨政治算是成型了,但因夾在中丶美間的政治抉擇有限,任何政黨在朝在野喊的口號不同,上台後能做的事差不多。但中國就大大不同情境了,因中共黨機器比國民黨更嚴謹數倍,六四危機後,政治控制和經濟規模擴大同步成長,民主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而若要將中共那一套政治制度,套在港台身上,必引來激烈的反抗。民主是近代文化的產物,能落地在華人這專制二千年的傳統上,的確不易。但對傳統文化在台灣,還有一個課題值得探討,那就是故宮文物。
       
蔣介石撤退來台灣,也帶來中央政府丶國號丶軍隊丶以及故宮文物。台灣政府能順利民主化就是依此而運作,這當中意義最大的就是故宮文物。某方面,這是蔣介石做為中國正統政府的一種抉擇,以當年兵馬倥傯之困境,能將文物運到台灣,並保善完整展覧,實給台灣帶來大大的禮物。只是如何繼承這些文物之內涵,嚴格説,藍綠政黨都未準備好。國民黨認為故宮一定要放在台北,任何遷移都是冒犯,殊不知文物內涵不入民間生活,即喪失生命力。民進黨起於民間,自身認同還在排徊,也不知如何發揚光大。就以三峽的清水祖師廟的遭遇來對應看,比較清楚。此是泉州移來的道教寺廟,幾經戰火蹂躪,後李樹梅先生用一生的心血將其修復整理。只因是這台灣人的藝術,中央政府一概不理,但其內涵絕對不輸故宮文物。現處在市內,旁邊伴隨盡是賣吃賣雜物之商家,讓此東方藝術殿堂之美譽的文物,如流落術頭的藝人。台灣還有千千百百的寺廟,比起日本的古寺,宗教內容更豐富多元,但論及乾淨丶整潔丶及美觀,就遠遠不如。這是整個華人世界的大課題,但這和戒嚴體制有何關係?

 

台北故宮竣工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二二八的大屠殺,幾乎把日殖民時期,台灣透過近代教教育培養的菁英掃除殆盡,從此地方上的領導階層,水準就大大降落。到地方選舉階段,白色恐佈抓捕的肅殺氣氛,只剩政治基進份子敢對抗地方派系。這些地方派系大都承接政府工程或特許行業,甚至是黑道勢力控制宮廟系統,如此一來,地方建設的經費,大都被貪污掉,不但公共工程的品質堪憂,而且沒有任何文化內容。對比日本殖民政府留下來的車站丶銀行丶百貨公司丶大學丶宿舍甚至舊聚落及神社,現只要稍加整修就是環境優美的休閒觀光景點。今日總統府,不就是最佳的象徴代表。
        
國民黨統治時期,只有中正紀念堂丶國父紀念舘丶故宮博物院像個樣子,其餘都是便宜行事因陋就簡。而屬於地方的廟宇,因負責人美學及藝術素養不足,只顧賺油香錢,寺廟建築景觀丶宗教藝術及經典素養均嚴重落伍,對比於基督教堂的寧靜素雅美觀,是遠遠比不上。像李樹梅教授那樣算是鳳毛鱗角,大都早被清洗屠殺。而一般農民市民,只是信仰求平安,難以反省到這層次。幾十年脫節下來,所有廟宇都長同一模樣,神像同一樣式,擺設通通擁擠雜亂,人員出入不雅。一趟廟會出巡下來,地上垃圾一堆。古老藝術源自宗教,現代藝術表現於公共建築。國民黨在大陸戰亂逃生,到台灣鎮壓台灣地方菁英,致使現處處景觀凌亂。在大陸時期也是英美租界區有模有樣,華人富人爭相進住。現改善多少?富裕之後,考驗的就是生活品質,台北市盡水泥建築與天爭地,其餘五都也差不多。空間規劃,種草種樹都遠遠比不上西方及日本城市,就不用説夜市了。某方面這都是戒嚴白色恐佈的後遺症,至少蔣經國沒這素養,他的班底也從無此體悟。蔡元培所提倡的美學教育,不在三民主義中,國民革命從不碰這個課題。所以陳澄波這位大藝術家,就被當成暴徒無情地槍殺掉了,「美」不在「中國之命運」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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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作者

黃吉川

成功大學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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