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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分享】學問之道

駐站作家
2017-11-13 |

從小開始,我們即從不斷的學習過程來適應日常社會生活的規範,這種應付一般生活需求的學習,對大部人的人來說不會有多大的困難,也許是在生物遺傳中已設定其基本的運作模式,在現實生活中只要外界稍加點撥,這種基本學習模式,即會順勢成形。由此語言、飲食、行為等即自自然然地由我們的身上表現出來。也因為這些基本生活技能的學習不會有太大的困難,所以我們不會予與太多的關注。但認真回想,我們基本的學習模式,已成為我們進一步學習文化性事物打下基礎,而這也是本文所要探討的重點。
 
1、學習挫折
在公元前一萬年左右,人類的新石器文化已發展非常成熟,此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主要以語言為主,但隨著古文明區域的興起,文字與符號即漸漸進入統治與精英階級的制式生活中,因為文字與符號基本在反映及固定化口語的種種內涵,就人而言這等於要在其所熟悉的口語聽覺經驗,轉換到影像視覺符號的規範上,所以認識字,使用字即成為我們日常生活中學習困難的起點。這種歷史上的困難經驗,在日後的教育體系的生活中,會一再重複地出現,可說是一種文化經驗上的返祖現象。因為遭遇困難與挫折,「學習」才會成為我們必須關注的重要課題。
 
隨著文字的成熟發展,人類的種種經驗就可以超越時空的限制一一的記錄下來比對、分析、研究,由此所建立起來的抽象知識文化體系,即成為人類社會生活的主要內容,而一大堆的學習壓力,就成為每個人日後所必須面對的挑戰。
 
若拋開社會制度所形成學習障礙外,每個人在面對其文化體系所提供的學習文獻時,首先會碰到挫折,就是文字敘述形式和其口語經驗的差異性問題。其次,隨著專業程度日漸增加時,各專業領域都會發展出其特定的書寫及敘述風格,所以非此專業人士就會對某專業性的書寫格式產生一種陌生及疏離感,譬如一對歷史學家和數學家相互參閱對方的著作,就都會發現雙方敘述傳統的距離。最後,則是每一專業領域,因應時代的發展,會積累出越來越深而專業課題,雖然我們無法確實定出其深淺程度,但從歷史考察,就可知道各種專業領域所建構的體系,都是一大堆天才型人物在嚐試各種失敗方案後,所創造出的完美結晶,也因此任何人在學習這些成果時,必然會面臨無從切入掌握的煩惱,這種專業性的障礙,是我們在學習過程中最直接感受到的經驗。
 
除了上述所提到的專業性學習挫折外,社會體制本身亦會對學習造成極大的扭曲與傷害。首先當然是權力關係的介入,這常常會令學習內涵受到壓抑或誤導。其次是經濟因素,即資源不足甚至極度匱乏所造成學習生涯的脫節與中止。最後則是教育體系本身,為篩選出特定的人才,所設計的考核制度對學習心態的侵害。就一位自由的思想家而言,要克服的種種學習障礙,正是其學習過程中最重要的內涵。這裡所談的種種心理性或社會性的學習挫折,可以說正是人類來走向文化性生活的基本面貌,其複雜而凹凸不平的現象,正如大自然景觀般多元而豐富。人類終究已開創出各種特殊的文化體系,這當中歷代的先人究竟以何種技藝克服這些障礙與挫折,實在值得玩味。
 
2、生活中的學問
從生物的角度來看,人的基本營生無非是覓食及繁殖,所有人的日常生活大都圍繞在這兩大主要活動間打轉。當然,人類今天已幾乎制式化了這基本的營生活動,所以會有很多額外的搭配活動,來處理人和人及人和自然的關係,這種日常生活的活動,即成為人的意識及下意識交互交織而成的生理—心理複合體,這種活生生的存在體驗,是人的最根本最實在的生活之域,任何事物離開這個領域,就會顯得陌生而疏離。
 
當我們生於任何文化系統之前,早就有很多既存的文化規範存在,學習及適應這些文化規範,幾乎成為所有文明人類所具有的共通經驗。一般而言,當基本的語言及文字學習成熟之後,很自然地就會面對淵源流長的成文知識體系,不論是社會壓力或內在興趣,面對這些較高級及較遠離現實日常生活經驗的符碼知識,應如何駕馭,一直是眾人的困惑點。可以說,大部分的人都會採取一種權宜策施,也就是將其專業的學習和其日常生活的活動做適當地切割。這當然可以收到便利性的實效,但長期而言,如此的切割策略,不論當事者有意或無意,都會衍生出,將學習所得之知識技能拋出基本生活體驗之外的危機。由此專業與生活的對峙,不只是會讓專業性的學習日漸空泛,也會讓生活本身失卻重心,這種學習活動無法融入到自己的具體生活中之困境,就是我們常見到的病態文化生命的種種類型。而其最根本問題,乃是遺忘學習實來自人的日常生活,離開人的生活,就無法經營出有生命力的知識體系。
 
那麼在日常生活中和學習最關鍵連結是什麼,其實就如食物之於饑餓感,人在學習中最核心最自然之活動即是發問,少了發問的學習,一如無饑而強食,實難以持久。可以說停止發問,就已停止了學習,也許剩下的就只是應付、習慣⋯⋯等等無聊的活動而已。這種日常生活和學習的連結;發問,才會使學習成為一種活的動態模式,而不僅僅是單純資料或知識的累積。因為有問有學,故可名之為「學問」。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對話,最常見的正是一問一答的溝通模式,所以由「問」所啟動的學習模式,是我們最感到親切而貼心的路徑。掌握住「問」的關鍵性角色,我們即可來介紹學問的動態模式。
 
3. 學問
為方便起見,我們以圖(一)來介紹動態的學問歷程,此動態過程由問、學、思,及行四大部分依序循環組成,這裡必須強調的是,這種動態過程乃是展露在具體的活生生的人身上,在此只能說是一種經驗性的建議,而不是一種先驗性的自然結構。


 
3.1 問
首先來談談「問」。人為什麼會問,最直觀的看法,當然是人有疑惑需要解答,正如兒童的疑問、外地人的問路、或者對親朋好友的問候等情境,都可見到在問的背後,正是人的需求、關心及興趣之所在。所以「問」乃自然地成為由具體生活搭向文化生命的重要源頭。常常有人反應,對所學科目引不起興趣,也就是一開頭就無法啟動「問」的環節,如何順勢而「學」?此問題正點出「問」在存有的基礎上,乃是一種培養「訓練」及品味的生活內容,當提出需求問題時,只是某種生活內涵的展露,而非只是一種制式的提問動作。所以學問的歷程,正只訓練如何在品味的需求下,啟動學習的動機。在日常生活中,一般的問題所觸及的反應大多直接了當,但涉及到人類的文化內涵時,如人類的起源、生命的終點、及物質的運動原理等等問題,其所涵蓋的範圍就不是簡單的幾句話就能應付,任何的解答都會導向一套學習的歷程。而在進入真正的學習歷程之後,我們通常會發現,每一個問題,都被引向另一包含某種理解下的新興問題叢集,所以說學習與其說讓我們更有知識,不如說是讓我們更會發問,問得更有其所。
 
3.2 學
3.2.1主動搜集學習資料
為回應自己之問,人才能自然地走向學習。是的,現今已有一級級的學校,由小學到大學在教導各個年齡層的學生。可以說現代人正是透過學校教育,來取得進入社會的第一個專業角色及身份。所以說,每一個人不是正在累積,就是已經擁有一大堆的學習經驗,而前面所說走向學習,更正精確地說是以在學校中學習為主要內容。而各級學校,已由種種專業人士編定出各種學習的課程及相應的教材。也因此,大部分的學生,不論會問與否,已面對一套套準備妥當的課本。究其實不論這些教材的優劣,讓學生無法親自搜集其學習的資料,雖然方便眾人的制式學習,卻也衍生一種後遺症,即學生的學習視野中,只看見這些精心編制的教材,而忘了身後廣大的書本及各種的現實資料。如果我們認為學問需要下功夫,那麼一如飢餓的動物時時刻刻在搜尋食物一般,學習者也必須時時刻刻搜集相關資料。也許這裡的建議,對一個已經離開校園的人士而言,應該是更具感迫切,因為在學校之外,已沒有制式的教材可供參考。更進一步而言,在學術前沿工作的人士,那一個不在為收集及彙整研究資料而傷腦筋,所以疏於收集相關資料的訓練,對日後學習的生涯一定有所傷害。
 
然而話說回來,為了教育而準備的教材,大部分有其價值,特別是在高等教育中所採用的各種教材,大都已反映出新近的文化知識的發展面貌,也是我們所必須 重參考的資料。長期來看,雖然這些制式教材大多優於我們親自挑選的某些雜七雜八的資料,但搜集資料其實是一種篩選能力的培養,或者說是一種鑑賞眼光的培養。假使少了這種實踐,我們日後也會喪失了評判這些制式教材優劣的能力。尤其在網路世界興起之後,在一大片豐盛而無章的數位資料叢林中,如何挑選出有用的學習資源,而不讓一些無意義的資訊來纏繞干擾,已成為現今所有學習者必須克服的難題。所以較健康的說法應是,這些制式教材乃是我們搜尋叢林中的高大樹群,有此感覺,我們才能扣住主動搜尋的靈活性,而讓「問」來驅策我們的學習。



那麼學習資料叢林到底長的什麼樣子,我們以圖(二)之金字塔型結構來做輔助說明。從金字塔頂端往下看,依序是經典著作、學術專作、期刊論文、高等教育教材、普及性文獻、及中等教育教材等等,最下層則以網路資訊叢林為代表。從人類文化史的發展來看,所謂經典著作就是大師級的人物,在相應的時代中開創新局的關鍵性作品。可以說每一個時代的基本精神,就反映在這些經典著作的字裡行間。隨著文明的演進,大多的古老經典著作,我們都有機會可以閱讀欣賞。但對於我們自己所屬時代的經典之著,則還需一段時間的沈浸精鍊才能漸漸成形。
 
事實上,歷史上著名學術成果,很大一部分已改寫成較淺顯的形式,編入現代的中等教育的教材中。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也可看成是人類文化進步的某一種指標。至於現今熱門的研究課題,學術界則以專業期刊論文的形式,來發表最新的研究成果。專業期刊也是目前學術前沿的團體,在競爭學術成就的重要溝通平臺。一般而言,這些期刊論文除了專業人士之外,大家是很難看得懂,而且有很多的論點還在爭議當中。必須要一段時日之後,才會有學術界的權威人士將期刊論文上較有定論的結果,彙整成系統性的學術專著,以利高等研究人士的進階研讀。另外較簡易的部分,則配合高等教育的傳統,進一步地編撰入其新興的課程中,以作為大學或研究所上課之參考。但這裡所談的學習資料大多是學術機構內的作品,很難直接介紹給一般的社會大眾,這就促使某些學者將其專精的學術領域,用較淺顯非專業的語言,寫成推廣性的文章及書籍,以方便社會大眾的閱讀。這當然會促成學院和社會之間的交流,同時也會增加某些學院派人士的社會聲望。
 
在金字塔較底端的是中等教育的教材,這大概是所有青少年在校學習的主要課程,其內容有一部分是以簡化高等教育的教材為主,另一部分則是介紹歷史上相關的經典論述,其總目的就在為研習高等教育之課程做準備。
 
在網路世界興起之前,我們搜集學習資料的地點無非是書店或圖書館,但今日只要一上網輸入關鍵字碼,則會有龐大的相關資訊輸出供人參考,裏面可能有完整豐盛的特定知識,但大部分是無聊的聯結。是否能在網路世界找到真正有用的資訊,目前還須靠運氣。但有兩種趨勢是一定無法避免,首先是網路書店及圖書館將會取代其大部分的實體系統,其次是在網路世界中,會出現非常多令人異想不到的異類資訊。在這種常規及異類資訊共存的底層叢林生態環境中,當然需要豐富的篩選經驗及獨到的鑑賞眼光,才能勝任愉快。
 
3.2.2 研讀及整理筆記
平常也許我們會以看報紙、雜誌、小說等,做為休閒活動,這種隨意性地瀏覽閱讀,大多搭配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大大不同於學生在學校中的學習。因為學校教育基本上是逐級而上的學習過程,實在很難以隨意性的瀏覽來因應。可以說在有能力進行隨意瀏覽閱讀之前,人們一定已完成某些相當程度的教育才對。也因此學校中的學習,才是我們生涯中最具關鍵性的成長歷程。而有問題的學習模式,或一大堆的學習挫折經驗,大都也是發生在學校的環境中。所以我們在這裡就將討論的焦點放在校園中的制式學習行為。
 
檢視我們目前學生的學習行為,其潛藏最重大的問題,就是被動的學習模式。其過程主要依賴老師的授課引導,接著是學生的追隨式複習,而通常以最後的考試成績做為考核學習成效的唯一標準,似乎大部分的人都認同這套行之有年的教育體制。在此體制中為求提高考核成績,學習內容就充滿了各種考試參考書,以及密密麻麻無厘頭的測驗,好像要將學生訓練成以刺激-反應行為為主的原生動物,而不是要培養出高級的理性人類。在這當中我們的莘莘學子所可能喪失的何止是智慧而已,恐怕連我們最珍貴的人性價值也都會一併付之流水。前二節之所以要苦口婆心地依序介紹由發問到主動搜集學習資料的歷程,無非就是希望在此能提議一種主動的學習模式。此模式的關鍵處就是要學生養成在上課之前預先研讀其課程的習慣。當然在實際預習中,人們一定會遇到很多問題而難以順利進行。但其實這些問題才是自我和文化符碼接觸時最直接的存有關係,人們只有從這些問題出發,才能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理解模式,而這是別人無法代勞的。也因此研讀過程一定是來來去去反覆比對探索,這當中制式教材只能做為學習的指南而非唯一的依據,我們必須充份地參考多元的資料來充實理解的架構,並由此整理出屬於自己的心得筆記,這是唯一能同時承載自我之語言、文字、符碼、及意義的最重要文本,且能呈現出自我認知的極限,以及所謂新知的蒙昧狀態。更因為是親自動手整理,我們的大腦在研讀時就會同時運用到聽覺、視覺、運動、及意義的神經網路系統,這自然就比只單純閱讀來得深刻有益。用古人的話來說,就是眼到、口到、手到,則當然心就到。到此我們才能明瞭自己知與不知的脈絡分際,而其不知處正是學生上課時要問老師的地方。
 
3.2.3上課
校園中老師上課學生聽課的形式,可以說是學校教育中的主要業務。對理想中的老師或理想中的學生,我們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譬如誰是認真盡責的老師及誰是努力用功的學生等等,可是現實上,在學生心目中的好老師有多少 ? 而老師心目中的好學生又有多少 ? 這埸天天在教室上演的劇碼到底有何問題。首先任何人想要將某一概念講得頭頭是道,是先要花一番功夫準備的,其細節我們留在後面再來介紹。但最麻煩的是,如果聽的人沒有適當的準備,則不論老師功力有多高,學生吸收的效果必定不佳。而如果又碰上老師口才不佳或實力不強,則可想而知現埸的氣氛會是如何。以吾之經驗,教不懂很容昜,教懂卻是很難。
 
但如果學生是有備而來,情形就不可同日而語,如前所述己經明瞭自己知與不知脈絡分際的學生,必定能聽出老師授課的精髓處,同時會在關鍵的地方提出深具意涵的疑惑,而讓經驗學養較其豐富的老師直接面對這個問題,這才是上課過程中真正能激勵出火花的地方。此一問一答的過程,才能見到真功夫,也才能將日常生活中最有活力的互動關係提到課堂上來。而所謂啟發式教學,只有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順利生長出來。否則沒能力問或無厘頭地亂問,都只是在反映被動式學習的困境。
 
更深一層來看,學校教育終有其盡處,人終究會面臨到無制式老師可問之困,所以主動式學習的終極目標,就是希望日後可達無師自通的境界,此時就可以進一步反過來引導未通之人。
 
3.3 思-分析、綜合、批判
前面所介紹的學,重點在對新知的研讀消化,其中除了流連於諸文本資料外,還須整理筆記,有機會的話更可以進一步詢問老師或相關的專業人士。那是一種直接切入到事物之中去的理解,但還未將其帶回到自我的體系中來。也就是在我們拋棄文本、筆記以及外界之意見之後,能否對其所是所非進行獨立思考。如果說研讀、上課等是在特定的場所中進行,那麼思考則是無地不可為之。反芻動物可以多次回吐咀嚼它們在匆忙間吞下的食物,而那似乎是它們休閒時的最佳享樂。類似的,我們的反思就是來反芻昔日或近日令人煩惱的事物。如果所涉及之事物的資訊太少或記憶的內涵太模糊,反思就很難持續進行下去。相反地若所涉之資訊太豐富而複雜,則反思就會慢慢咀嚼分解,以冀能彙整出清晰的面貌。古人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怠」,正在點出這種學和思之間如影隨形的互動關係。所以動態學問的歷程,必須在學的階段累積足多豐富的資料,才能讓反思有機會對之進行有效地審視,也就是如何去蕪存菁、如何前後一貫、如何一目了然、如何熟能生巧的問題。其最終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將其轉換成流暢的自我語言,以便日後運用時能像操控自己的手腳般自在。
 
3.3.1分析
想要反思特定的學習課題,必須集中注意力探索留在記憶中這些課題的種種面貌,首先是語言文字的敘述是否嚴謹流暢,或者符號的意涵已明暸透徹等問題。通常我們參考別人的著作所整理的心得筆記,不論記載多麼詳實,一定不是用我們熟悉的語言來表達,同時也會包含很多跳躍式的觀念而不自知。而這只有在反思過程中想要複訴其內涵時才會發現。此時自然的語言能力就有機會來彌補修正此論述的不圓滿處。也是在此時符號運用的妥當性,才能在心靈的視野中找到其相應的定位,並由此彙入整體的敘述流程架構中。假使反思這些內涵卻百思不得其解,就有必要重新翻出筆記、書本,回過頭來確認到底有何漏洞需要添補學習,如此來來回回才能達到順手拈來之境界。
 
就我們能夠順手寫出的學習內容而言,現在可以進一步來檢驗其內涵是由那些必要的子結構所組成,而這些子結構是否能夠任意地加以拆解重組,如果能夠任意重新組裝是否會有其它有意義的異類知識出現,這些不斷拆解重組的種種知識體系,其相互間又有何關係存在 ? 在學習的過程中,我們所看到的大都是結構嚴謹的書寫系統,但只要追溯其相應的歷史,就會發現任何現在己經定型的知識體系,在其源頭處必定是各種相互矛盾的理論並列競爭,而通常要經歷一段時日之後才能整合出貌似完整的體系,但這並不保證所有的論述內涵均己圓滿無缺,尤其是對一個初學者而言,必須在拆解及重組的過程中才能體會到知識創建過程中的多元性。另一方面,也因為重組的歷程涉及到內在推理的嚴謹性,所以無形中也會不斷冶鍊我們的邏輯能力。這種反思處理的過程,自然會讓知識呈現出內在的多重關係,而我們所要學習掌握的就是對其最核心概念的主動調處能力。
 
3.3.2綜合
前面分析性反思著重在對某一知識內涵的拆解及重組,希望由此掌握其在多重關係中特殊性。這裡所要處理的是,如何將此新學到的局部知識架構,銜接到自我先前的認知系統中去,也就是要去探索其在知識系譜學中的因緣關係。
 
首先是眼前新學到的知識,到底源於先前己學過的何種知識。向前追溯對自己而言是一種歷史性的回顧,必要時還須翻出舊檔案加以此對思索,但對知識系統而言,則是上下前後關係的確認。這種親緣關係有時像封建宗法般傳承,有時像革命烈火般過渡,對於前者我們只要行禮如儀就能看出倪端,但對於後者我們就必須要有一番跳躍式的融合整併才能銜接的上。向前追溯之後當然會涉及到後續發展的問題,這應是日後的學習課題,也是另一「問」的開端。
 
其次是有關左鄰右舍的問題。俗語說:「遠親不如近鄰」,有時在知識社會學的互動關係中,近鄰知識所發揮的角色功能的確會比遠親來的重大。但大體而言,這些近鄰通常只扮演輔助支援的角色。究其實,沒有一門學問能獨立成型,也就是其週遭必然存在一大群關係密切的鄰居。認知到此領域關係,才能將我們所學的新知安置到一個適合的領域。
 
3.3.3 批判
在反思過程中不論是分析或者綜合,基本上對所學的新知是站至接納的立場上來思考,而批判則是採取質疑的眼光來看待這似乎已經熟悉的知識。只是這種質疑的心態並不是要否定或者推翻眼前的認知,而是要將視野拉高拉遠,由知識的歷史源流、相關人物的生涯背景、基源哲學的爭論、以及想像力的開展等方向,來審視所學知識的存有性問題。在一般的書市中,已有一大堆介紹性的出版品,不斷在訴說相關知識的神奇故事。但我們會發現,這些故事不但在人的關係上的交待總是眾說紛紜,而且在時代背景上的介紹也是模模糊糊,也許這是知識社會學上永遠無法釐清的課題也說不定。試想專業歷史學上的諸多課題已很難有令人滿意的統一論述,更何況是有關其他專業知識的歷史性論述,其困難度當然更高。但這種困難正暗示說,若我們想對特定知識的歷史性問題發問追索,一定擁有很大的空間可以發揮,這是我們在進入反思批判過程中的基本情境。
 
任何存在的事物均有其存有學上的歷史,同理任何文化性的作品亦均有其相關的創作性歷程。當我們集中注意力於文化知識本身時,有關其創作的歷程、作者的生涯、以及當時的社會情境,可說均隱沒在其論述背景中。只有在我們對此知識有相當了解後,對這些背景的歷史性課題才有能耐去理解及探索。這種探索似乎在引導出一條斷斷續續連接到眼前知識的傳奇故事。在扣緊此故事的環節中,我們試著想體會的就是和創作者有關的現實生活情境,如此才能將心比心地由其背景環境中來審視眼前的知識。這裡有關生命情境的體會,通常涉及到種種人性陰暗面的社會生活,於其中知識到底會被塑造出何種風格及形式等等,都是我們在進行歷史性批判時所需關注的重點。在此情境中,我們自然會遇到關此知識之基源性課題的爭論,一般而言,這些爭論可以說是建構知識架構的動力源頭。由歷史情境所鋪陳的基源性哲學課題,有些已獲解決,但大部分都還潛藏在知識的底層中蓄勢待發,這是我們理性認知最易察覺,卻也最難感到終極滿意的地方。只要底層稍有更動,目前的知識架構就會有大幅度變化更動的可能。但難也難在這裡,歷來的學問中人,無不為這些課題爭辯的面紅耳赤,而為求勝論,有時甚至連人身攻擊或拉幫結派等等行徑亦在所不惜,所以真想要來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革命,實非容易之舉。此等爭論的課題,正是我們哲學性批判的焦點,即學習之旅必須在其基源處,不時地承受理性與信仰的雙重洗禮,如此其才能不斷地由浴火中重生。
 
在反思批判的終點就是要總檢討知識和自我之間關係,此關係如果只是停留在主客對立的階段,或者因引入知識而令自我墮入偏執與自滿的心態,則這對學習生涯而言,都是一種停滯不前盤旋無力的微兆。事實上,沒有人能限定知識最終的存有狀態,所以自我有責任擴增知識的浸染領域,便其能引發週邊鄰域知識的騷動,進而改造重塑自我的整體視域。簡而言之,這種想像力的冒險,正是希望將自我及知識融入有機而豐富的共生狀態中。
 
3.4行
我們研究任何事物,無論自己已獲多少心得,都必須和外界相互溝通,才能檢驗出我們認知的不足及缺陷處。也就是向外實踐就會創造出回饋式的學習模式,少了這種行動機制,就會有「閉門造車」的危險。然而,我們這裡所強調的還是「先思而後行」的精神,所以先前的「問」、「學」、及「思」均己準備充份之後,就可以開始進行向外實踐的功天,以下將此「行」的內涵,依言與教、實驗、及實踐等三個領域來分別介紹。
 
3.4.1言與教
有關學習事務向外實踐之歷程,首先接觸的範圍,當然是教育學習的環境為主。在其中教與學是日常活動的重點,所以人們在此熟悉貼近的情境中,比較容易展露出言與教的內涵。很多資深的老師在其專長的領域,都有一套娓娓道來的論述體系,這當然是長期經驗累積的成果,其中的精華更是我們需要學習的對象。然而,對一個有心不斷學習新興知識的人而言,頭一次向別人介紹其所學到新知之時,就不可能會如此順暢,因為別人不時會提出種種令專家也難以輕易回覆的問題,來挑戰並中斷其介紹的流程,有時雙方更會在這些問題所打開的局面中僵持不下,所以介紹者在此就有必要重新編整其論述的結構,使之適應於人世間的種種質疑考驗。從社會的角度來看,這種考驗正是知識由主觀感受過渡到公共客觀領域的必經歷程,少了這份由外界介入的重修整塑,就很難會有『道理』出現。所以講的出來,講的讓眾人心服口服就是有道理,而講不出來或處處漏洞百出,就是無理可言,無理可言就很難以立足於人世間。
 
之前的學習工作是以自我認知為核心,現在則是要向別人講出自認有理的知識內涵。深入來看,已知者在向未知者傳授知識的時候,不能只堅持自己的立場,而須兼顧求知者的立場,也就是「言之有理」乃同時在考驗雙方的能耐。這對學問工作當然是一種新興的挑戰,因為我們所設想的他人並非有統一的類型,反倒是每個人都有其自身特殊的認知結構,所以如何量身訂做來依序論述,如何換個說法,如何啟發誘導等等,都是當中重要的具體工作。
 
3.4.2 實驗
自從西方科學興起之後,人類對大自然的研究,除了直接觀察外界現象之外,還額外規劃出人工化的擬自然系統來加以操控試驗,並由其所反應的現象進一步回推自然的奧秘。然而當人們想規劃實驗系統時,必須先熟悉相關的理論模型才可,否則,其不但無法指導實驗進行的方向,而且也會喪失對實驗數據的解釋能力。更進一步要讓實驗工作順利進行,則當代的工藝水平及社會的支援系統等,都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基礎理論所涉及的大都是抽象的概念,但在實驗過程中,這些抽象符號式的概念,就有可能對應到現實世界中可操作的特定觀測量,此等對於我們認知的學問世界而言,是一種非常關鍵的步驟,因為在此,人們的感官正透過儀器所展露的影像,來感受並確認其心目中的抽象原理,而同時也回過頭利用此抽象原理來理解大自然。這種透過觀察擬自然系統的變化來理解大自然的過程,使得人類有機會可以不斷地修正或改造其自然模型。也可以說,自然科學的所有核心內涵乃建立在一系列針對重要實驗的解釋上面,而這種種解釋正是以抽象的數學理論當基本工具。從長遠文化史的角度來看,這乃是人類尋求介入自然事態的成功模式。
 
3.4.3實踐
由「問」所啟動的學習反思心得,到最後總要反問自己,是否已經貼切地回應了當初追尋的目標。如果不是,則當然要回頭檢討,到底那一路走來的學習歷程有何缺失需要改進。如果是,則求知者必然已享受到某種學有所成的愉悅,可以推知,其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也自然登入另一種境界,只是這種改變乃一潛移默化的過程,很難具體察覺得到。一個人如能長期日積月累這些默化之功,則其文化性格就會漸漸顯露出來,並由此捲入社會生活的漩渦中。
 
社會生活是由種種有形無形的制度性規範所形構的關係網絡所組成,當中有強制性的法令體系,也有鬆散的風俗習慣。任何人在社會中均有其所需扮演的角色,這些角色或多或少都需以其專業表現來爭取社會的認同與肯定。在此相應其社會角色之專業能力的養成,就和我們所討論的「學問」有所關連。但一般而言,社會生活畢竟比單純的作學問更為複雜,如何發揮所長或如何事業有成等等所涉及的種種因素,實在不是個人所能輕易掌握,如果能延續我們做學問的理想到相應的專業表現上,會是一種比較健康的路徑。在此路徑上所堅持的即是對專業倫理的尊重,也就是古人所謂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基本精神,有這份堅持,我們才可能令專業適得其所,並由此敬重這份公共的專業角色。
 
然而深入來看,由學問所展開的社會性實踐,必然會比職業性的專業角色來得更寬廣。因為社會生活中原本就充滿各種矛盾與衝突,此正大量「問題」之源頭所在,只要我們赤子之心未泯,就可依循學問之道來探索理解,以做為社會公民行動的參考。至此我們基本上已將學問之道走完一個流程,古人說「行有不得,反求諸已」,這種反求反思都會進一步指出學習研究的重要性,而活到老學到老,正是讓學問技藝伴隨生命流轉的最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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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黃吉川

成功大學工科系講座教授,成功大學前教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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