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都春秋 LADO POST

特色專欄

【分享】學問之輪

駐站作家
2017-11-14 |

1.1兩種文化的交鋒
要查看今日世界上高等學術研究的分佈,只要到附近著名的大學走一圈,大概就會有一些初步的印象,但玲瑯滿目的科系,常令外人有眼花撩亂而難以詳辨之困。學術中人面對這些分佈廣泛的不同專業科系,更有隔行如隔山的感嘆。從文化發展的歷程來看,學術分工原本就是專業化要求下一種自然的趨勢,似乎無須額外操心才對。但在社會生活中所遭遇的現實問題,通常不是單一專長所能完全涵蓋,這就需要很多專家一起來會診才能解決。當這些專家群聚一堂想對某一問題發表意見時,就會發現相互之間實在很難順利溝通,這些困難不一而止,有時透過一段時間的整合才能勉強運作,但一般是導向雞同鴨講的場面居多。總的來說,最難以跨越的無疑就是人文科學及自然科學間的鴻溝,其間紛紛擾擾,一路由國家社會爭執到崇高的校園中,好像是兩種不同人種間的對峙與競爭。
 
從今日學術研究的角度來看,人文學所研究的對象「人」,可以說是宇宙間最複雜的生命體,照理說是最難研究才對,可人類的文明恰恰是從經營這最貼近卻也最複雜的人開始。因為語言文字的第一要務,正是要解決人和人間的各種爭端,當人群的範圍因戰爭或貿易而擴大時,人們就必須擴充親族間的口語默會之知,進一步以文字論述來界定複雜的人際關係。由此神的誓約、統治者的文告、貿易的契約、倫理的規範、藝術的展露、歷史的文獻、及哲學的反思批判等等,就不斷地由各古代社會中累積創造,並成為傳承各衣冠文物及核心價值的人文知識體系。當前近代西方大學在建制時,這些人文知識很自然地即成為訓練少數菁英的重要科目,延續至今即成為淵遠流長人文學的偉大道統。
 
另一方面,現在我們所熟知的自然科學都是到近代才發展完成的學問。其原始關注的焦點乃是物質世界的變化法則,在傳統文明中這些課題,如果不是居於附庸之地位,就是屬於工藝類的技匠傳統,一般說來大都難登大雅之堂,是以其發展遠遠落後在人文科學之後。但到十六世紀之後,西方社會才第一次將基礎原理及實驗驗證,彙整成一可相互回饋修正的科學論述系統。這種以數學物理為核心的學問體系,成功地推展軍事及民生產業的發展,並促使西方社會進入天翻地覆的大變動。到了十九世紀之後,這些自然科學的科目才漸漸地進駐西方著名的大學,由此在高等教育的行伍中,就出現一批以近代科學為專長的新興菁英團體,對比於傳統的人文學者,他們好像是一群高貴的野蠻人。不論是在社會上或大學中,這兩群菁英從來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從十六世紀至今,一路相互爭吵相互滲透毫不間斷。以下我們分別以自然科學的擴編和人文學的重塑二個課題,來介紹近代學問發展的面貌。
 
1.2 自然科學的擴編
自然科學興起於由宗教所主宰之人文學的大環境中,一開始只能在人文學視野的邊陲地帶,建立起有關物質的相互作用及運動法則的威權性論述。爾後才漸漸擴編其論述來涵蓋生命領域的現象,可以預期其未來更會往智慧科學的方向發展。但是這數百年來的心智演進並非一帆風順,而是曲曲折折充滿了各型各類的偏見與誤解。
 
1.2.a機械唯物論的時代
面對物質世界變化多端的現象,有別於傳統宗教及哲學的神祕性猜測,物理學提出以簡約清晰的數學原理,來描述這些現象背後的基本運作機理。從此物質世界在我們的視野中,就變成由抽象原則所統治的獨立王國,這物質王國裡的所有成員,其身分、地位、日常活動完全由此原則所統理,一點自由選擇的機會都沒有,有關人的物質性存有,當然也必須受這些原則所規範。而隨著科學的發展,這些原則的形式愈變愈抽象,但其掌理解釋的範疇也變愈廣大。
 
值得注意的是,對應於簡約的數學定律,其所表現的運動現象,不一定是單純規律,反倒是以複雜甚至近以隨機式的運動為主。也就是物理定律的正確性,雖然可以預估短期的局部行為,卻並不保證可以進一步去做長期精確的預測。自然科學中有關於預測的這種局限性,可以說是花了幾世紀的爭論之後,人類才漸漸清楚明了。但因為早期物理定律的建制及驗證,均是以單純規律的運動為典範,且受限於當時的計算能力,而沒辦法預測長時間複雜運動的行為。也因此當時大部分的自然科學家就有一種誤解,以為簡約的定律,既然有能力去預測單純規律的現象,自然可以推展去預測所有的現象,而所謂複雜隨機運動,也許只是無窮多單純運動的組合罷了。這種機械唯物論進一步堅信,宇宙中萬事萬物的變化,都將如鐘錶般規律運轉,即原則上只要其起始的運動訊息一經確定,那麼其日後的運動將可完全由古典力學來加以預測。回顧自然科學的歷史就會發現,機械唯物論雖然對人類有其直接正面的貢獻,卻也同時引發了不少深刻有力的批判。
 
只要將自然科學的實驗裝置稍加改造擴充,就有可能建構出特定行業的產業機器,由此社會的生產技術與分發關係即直接彙整到此新興知識的潮流中,而這是傳統的宗教與哲學所無能為力的地方,其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股新興的潮流是如何強勢地帶領著西方的物質文明一路往前邁進。最先歡迎這股新興知識潮流的集團,當屬各地的世俗政權,因為軍事生產技術的革命,不但可以增強其自身防衛的能力,更會累積其向外侵略的優勢籌碼,也因此不論這些深具顛覆性的知識,會對其統治的威權造成多少潛在的威脅,這些現實主義的掌權者,無不大力地推展其在軍事工業及軍事思想上的應用。其次則是社會上各工商業部門的人士,他們為求高額的利潤,無不卯足全勁地引進各種可能提高生產力的技術,以便擴張其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性。從此知識就是力量在西方的軍事及經濟領域上可謂是表露無遺,而自然科學的實用性就成為其最通俗的角色。但機械唯物論者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信念僅只為一實用性的概念而已,他們認為既然宇宙間萬事萬物的秩序,和傳統宗教所宣傳的面貌之間,存在著極大的矛盾,那麼如果不是其後設的神學系統出了問題,就是信仰的人有問題。更進一步他們宣稱,宗教和其他文化性的事物一樣,都是人類心智的產物,並非真正有什麼客觀先驗的神聖性事物存在。也因此人類自身就有能力,透過理性的規劃來建造理想的社會,這種樂觀進步的啟蒙思想,帶頭敲響了日後西方世界政治大革命的先聲。
 
機械唯物論最為人所詬病處,就是將生物甚至人類均類比成沒有生命的自動機器,也就是將人的生物性及精神性存有一概抹殺掉,這不但有違我們日常生活的體驗,且在無形中對人類的尊嚴產生極大的傷害。人文學人對此當然提出很多尖銳的批判,然而其除了傳統立論的延伸之外,並沒有勾勒出更具說服力的見解。到十九世紀中葉,雖有電磁理論加入擴展物理學的體系,但總的說來,對以古典物理學來解釋生命現象並沒有產生多大的助益,反倒是為因應蒸汽機工業之研發所興起的熱力學理論,卻促使物理學家必須面對不可逆性的大問題。此時學術界普遍體認到,如何由微觀的可逆性原理推出巨觀的不可逆現象,乃一極難以克服的學理矛盾。更麻煩的是由熱力學第二定律所預示之熱寂命運,又顯然和生生不息的生命現象格格不入,所以機械唯物論的樂觀心態才逐漸消沈下去,自此之後古典物理學家即變得比較謹守分際,將注意力集中在有關物質現象的研究,而暫時擱置對生命現象的直接立論。
 
1.2.b 演化論的時代
因受到物理學成功的鼓舞,某些博物學家即嘗試將類似的模式套用在生命系統上,也就是希望尋出生命現象背後的基本運作規律。這群博物學家發現,生命現象乃由繁殖行為所延續,所以任何物種必先扣緊此關鍵機制,然後才能進一步依形態、生命史、及解剖等不同特色來分類命名。由此分類系統,博物學家即可在大自然中,實證地搜集研究動植物的種類與分佈,但橫亙於其眼前的問題是,如此代代相傳種類繁多的生物體系,是否自其創生以來即長存不變,還是不斷地有新興的物種加入更替變換。因為早期博物學家的研究生涯大多侷限在某一特定的地理區塊,所以他們所發表的調查報告大都傾向於前者的立論,而很難記錄到有關同源物種間的變異關係。然而隨著大英帝國海外殖民勢力的擴張,就使得其國內的研究者,有機會沿著海洋貿易路線及境外軍事據點,來比較研究橫跨多個地理區塊的動植物分佈,從這些第一手調查報告的記錄即可推論出,同源物種因生活在相互獨立的不同地理區塊中,就有可能突變演化出再也無法回頭相互交配繁殖的新興物種。這種演化論的觀點認為,所有的物種在其生活的環境中,都需面臨食物與繁殖的競爭壓力,而為達生存之目的,不論在同種內部或跨種之間均有機會發展出多元複雜的競合關係。
 
演化論所提「物競天擇」的看法,基上滿足田野觀察及人類社會生活中某些面向的具體經驗,但是想進一步追問生物世代間遺傳的種種細節,單單從旁記錄收集自然界的資料是遠遠不足的,因為所有遺傳的行為均深藏在動植物身體內,所以必須建構出適當的生物實驗體系,才可能進一步補捉到有關演化歷程背後的遺傳機制。因為實驗體制的引入,才促使有關生命現象的研究進入實證科學的領域,從此數學、物理、及化學等基礎科學的研究成果,都有機會輔助生命科學的發展。這種由基礎科學所帶動的發展,首先是利用統計理論來建構遺傳的世代分配法則,其次則是以化學原理來追蹤遺傳物質的生化成份,最後則是以量子物理來研究DNA和蛋白質在分子層次的運作原理。直到今日這些基礎方法論已彙整成為研究生命科學不可或缺的有力工具。
 
如果說機械唯物論對傳統宗教的傷害乃屬皮毛層次,則演化論對其可謂是核心式的衝擊。因為演化論對人之遺傳課題的研究直接否認宗教對人類起源的神聖信仰,另一方面有關人類的習性以及相應的社會行為,演化論亦有其特定的見解,所以不但宗教界深感憤怒,其他人文學者對此亦感到威脅重重。這些由演化論出發的論述當中,社會達爾文主義可以說是站在最激進的立場,他們認為生物世界中的某些簡約式的規律,可以直接套用在人類社會中,並由此認定社會中的弱勢族群乃是優勝劣敗的自然結果,而在社會上較成功的集團,其背後繼承來的血統也必然此較優秀。更有甚者,有些人進一步融合特定的文化偏見,來合理化西方殖民主義的侵略行為。但深入來看,如此簡化生物世界複雜的演化行為,現在己經不成立,譬如某些昆蟲甚至病毒細菌,從長程演化的角度來看都比高等動物適應得更好,難道人類的世界就需無條件地向牠們看齊。另一更棘手的問題是,站在強者的立場來宣揚社會達爾文主義,也許多少會有一些道德上的壓力,但站在弱勢者的立場來看,這是一種生死存亡的命運宣判,退一步即無死所,有誰會笨到去接納這種對自己極為不利的殘酷偏見,更何況在歷史上有很多由道德宗教所發動的悲慟性革命,實在很難利用簡單的生物性法則來明確解釋。
 
在二次大戰之後,隨著法西斯主義的潰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勢力即急遽地消逝,但是以演化論為基礎的生態科學以及人類學的相關研究,仍然繼續蓬勃發展,此時其最大的對手,並不是傳統的宗教及人文學者,而是以信仰馬克思主義為主的左派集團。雙方爭辯的焦點集中在,到底是基因還是社會制度才是決定人類命運的終極源頭。而這當然涉及到人的智慧問題,我們將其留在下一節中討論介紹。
 
1.2.c 智慧科學的時代
長期以來,人之所以自認為高於萬物,就是體會到自身擁有較高等的智慧,也因此能克服萬難而開創出豐富的文明體系。但對智慧到底是什麼,歷來的研究其實沒有什麼進展。一直到電腦的發明,人們才能嚴謹地看待此問題,也才能在實驗室中探索有關智慧的客觀性課題。以目前我們所使用的電腦來說,其最基本的系統乃由記憶及運算的元件所組成,因其能迅速地處理大量的資訊,就使得科技發展達到一新興的境界,在基礎物理化學方面,其可幫助研究人員模擬出實驗所難以偵測到的結果;在應用科技方面,其可輔助工程師設計出最佳化的產品;在生命科學方面,借由資料的統計比對,其能幫忙生醫人員找出基因及蛋白質的生命資訊。由此人類的社會所使用之工具,就由方便性之物質器具,提昇到智慧資訊系統。在各個領域中,人們現在可以集中更多的精神在規劃、決策、及創造的主題上,而將繁瑣的資訊處理交給電腦去執行,此即人類進入智慧科技時代的基本盛況。
 
面對電腦科技的蓬勃發展,有人就認為只要加上適當的軟體設計,電腦就有能力達到人腦的水準,此即人工智能工程師的初步理想,也是很多政府大力投資資訊產業的重點方向。這種科技理想卻激起部分有識之士的煩惱,因為人造的機器人如果在各方面均比人類更加優異,則人類就有可能被取代而滅種,一如人類史上那些曾出現之原始人種的命運一般。但以現在電腦技術為核心的設備,想要達到人腦的水準,在本質上就不可能,因為兩者在基本運作上即極不相同。首先人腦乃是長期演化的生命體,當中上千億個腦神經元以集團併聯串接的方式在運作,其可處理的資訊量遠非目前的電腦所能比擬,其次是這些神經元乃是以平行運算的方式在處理複雜的資訊,而這更是目前電腦軟硬體科技的基本難題。也因此部份的人工智能工程師,即著手發展模仿神經元運作的類神經網路系統,但受限於類神經元數目的規模,大多僅能從事一些簡單的學習工作。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類神經元科技的發展,均是以目前的電腦為載體之軟體程式的模擬實驗為主,而非硬體及硬體之間資訊的直接串聯。到了二十世紀末,才開始有人試著連接電腦和電腦間的資訊,由此短時間內即發展出聲勢浩大的網路科技事業。
 
因為網路資訊事業的發展,我們發現傳統工業文明所注重的種種實體性內涵,已被全球化的資訊及創意所取代。可以說人類的文化發展已進入由智慧科學所主導的時代,有關智慧課題的探討,已不是哲學家茶餘飯後的餘興節目而已,而是關係到人們未來發展的重要命脈。也就是在此電腦網路發展完整的背景下,人類基因組之解碼才能順利完成,並進一步由下而上朝蛋白質及細胞科學邁進。掌握到這股基因及細胞研究的重要成果,人們即有機會從演化的角度來查看大腦的結構與功能,可以預期這是人類走入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研究課題。人類長期以來正是因為擁有此特殊功能的大腦,才能開創出豐盛的文明,也是在大腦這個層次的中介研究,才有可能融合由下而上之基因科學及由上而下之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並由此建構出智慧運作的科學模型。
 
自然科學由早期有關物質領域的研究,不斷擴展到今日智慧科學的範圍,每一階段皆承襲前一階段的豐盛成果來發展,目前這些表面上分工細密的知識分支,事實上已彙整成一整套連貫性的科學世界觀。而就現今的技術能力而言,奈米科技、生醫科技、及智慧科技等研究課題,已可以在一共通的工作平臺上一起運
作,這種趨勢對目前所有的科技人士而言,均是一極大的挑戰,因為傳統教育上那種只注重某一特定專業的訓練背景,將很難應付未來在這共通平臺上所出現的綜合性問題。更深一層來看,科學知識這種日新月異的突破性發展,不僅令人文學者難以登堂入室,而且縱使是科技中人也常常會有望洋興嘆之憾,這正是智慧性事物的本質也說不定,也許人的神祕性就在於此吧。
 
1.3 人文學的重塑
在人類的歷史上,任何由武力所開創控制的社會,均會輔以文化說服教化的手段,來求取統治的正當性及穩定性。所以某一學說的興起更替,從來不是純理性的議題而已。尤其是作為統治權威來源的「官方知識體系」,在現實生活中大都隱含著種種物質利益及社會聲望,是以對此知識體系的挑戰,每一次都會引發夾雜情緒及說服的威嚇性反擊。然而近代科學所拓展的論述內涵,在各專業範疇內,常常逼使其對手進入其場域中,依其相應的專業規範來競爭,這當然會在無形中達到馴化其論述對手的目的。是以人文學由此面臨重塑的命運,其歷程首先是其學術的主軸由神學轉向哲學,其次是其研究領域由歷史學擴展到廣大的社會學領域,最後則是開啟藝術的解放與救贖,以下就此稍加論述。
 
1.3.a 由神學轉向哲學
以西方的近代經驗而言,人文學發展的第一個主軸,就是由神學轉向哲學領域的發展所構成,也有人認為那是西方人在試圖恢復古希臘傳統的一種人文理想。但究其實,近代哲學所關注的核心,乃是在面對科學發展的過程中,人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的問題。當神不再成為宇宙人生的基源之時,人就必須自己承擔起這種基源性的責任。然而,衡之於人類的歷史以及個人的生命史,人心那充滿衝突與偏見的習性,其角色何以能和傳統的神性理想相比擬,翻閱啟蒙時代的哲學著作,就會發現,其內容充滿試圖在人的心靈中重建神性理想時的種種矛盾與焦慮。
 
因為所有科學的創見,均來自於人類自身的建構,所以哲學承擔起的第一個課題,就是人類的心靈如何保證這些科學論述的真理性。其次則是人文傳統所承續的藝術與道德理想,是如何由紛擾的心靈推衍而出。也就是人如何透過反思,來重新界定心靈和宇宙人生的關係。由此開展幾個世紀以來有關反思批評的種種哲學性爭論。這些批判哲學在早期都著重在描述人類意識的運作,由此衍生出主體與客體對峙的問題。到了二十世紀初則將焦點集中至語言層次上來探討,以期能釐清各種論述的精確含意問題。更進一步,最近的風潮則是將問題設定在書寫的文本上,像是扣住最後的證物一般,在文本的判讀上爬梳解構,而排拒作者具有最終權威解釋的立場。
 
值得注意的是,當人文論述的核心,漸漸由意識走向文本之際,腦神經科學的研究也隨後進駐到意識與語言層次的領域。這些發展都可視為重塑人文學研究的重大指標。
 
1.3.b 由歷史學到社會學
所有的文明體均留有大量的歷史文獻,用以來記載其祖先的由來,以及歷代英雄人物的事蹟。這些以人的故事為核心的文本記錄,乃人群社會集體性自我認同的內涵。然而面對自然科學對傳統社會關係的衝擊,社會群體的自我認同,勢必從新的個人自我認知的基礎上蛻變改造。
 
由歷史意識的反省為起點,人們首先意圖定位當代社會的角色,並以一種歷史哲學的視野,將人類歷史的發展加以分期標示,而當代社會就被賦予一種特殊優越性的地位。接著,為了細緻考察當代社會的確實面貌,人類才第一次以抽象性的概念,來區隔社會生活中不同部門的種種特色。粗略而言,政治、經濟、及文化即成為新興社會科學研究的三大重點領域。最後則是這些社會科學的研究,進一步回溯探索歷史上不同社會的各種特色,也就是我們認知歷史的內涵,不再只停留在帝王將相的故事上而已,而是包含一系列有關權力體制、生產關係、意識形態及生態環境等等的多面向課題。
 
就研究的方法論而言,社會科學一方面承續人文學的傳統,以歷史及哲學的基源性批判詮釋為核心,另一方面,則以仿照自然科學的理念型建模為手段,來做為收集相關資料及定量分析的基礎。這種方法論上的融合,使得學術的深度及廣度都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境界。在學術分工的架構下,社會科學的分支的不斷地冒出成長,時至今日,為因應在自然科學的新發現,如人類基因學、地球科學及腦科學等課題的突破,也會創建出新興社會科學的研究主題。社會科學的這種發展,實已超出單純定位當代社會的原始目標,可以說現今的世俗政權或激進的革命性團體,無不以這些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來做為實踐的重要依據,是以如社會學及社會主義、女性學及女性主義、及環境學及環境主義等等,絕不是一種單純學術及意識形態間的名目性分野而已,反倒是一種糾結在我們當代生活中,無法逃避有關「烏托邦」議題的活生生鬥爭史,這也是為什麼在社會科學研究中,「學術中立」會是一個根本性的難題,這種難題,可以說是一路由文本的長河中承續而來。
 
1.3.c 藝術的解放與救贖
在界定人的屬性時,使用工具的能力,一直是重要的指標之一。相應的,文明的人類進展也因工藝的發達,而累積大量方便的生活用品。每一生活用品,均被標定在特殊的使用目的上。然而卻有少數精緻的工藝品,因能打動人類的深層情感,而可超脫其特定生活用品的角色,以一種優越性的地位,來彰顯人類的精神價值,此即藝術的起源之道。
 
就人類的歷史而言,藝術首先是依附在宗教體系中,爾後是由各個專制皇權所掌握經營,到了近代資產階級興起之後,藝術則落入商品化的市場中沉浮。但藝術之所為藝術,正在於其深刻感動人心的部份,所以任何操控都在跨越時空後,失去其壟斷的痕跡,這種隨時代改變而順勢解放的狀態,正標示著藝術無法被真正地佔有,而是開放給後世有心人自由地欣賞與體會。
 
在經歷宗教信仰的瓦解,以及各種近代世俗理想的洗禮後,人類再也很難找到可以依附的終極性事物。此時,只有藝術或可承擔起救贖性的角色,也就是說,當藝術的感動進入每個個人的心靈中時,其生命中的每一重要環節,都將重新串聯而昇華,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表達的經驗,只有宗教性的救贖勉強可以形容之,但宗教許諾的是有關未來天堂的夢想,而藝術所提供的卻是此世即時的重生與感悟。在我們的時代中,做為體現人類精神價值的承載體,藝術永遠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追尋,但其救贖,卻須好好下功夫培養才有上路的機會。
 
1.4 學問之環
如前所述,我們已初步介紹完近代知識學問發展的基本面貌,然而那也只是擇其重要處鋪點引目而已,還有很多分支領域實在很難加以詳論。所謂學海無邊,一直就是古人的生涯之嘆,在我們所處的時代中,知識發展的內涵更是日新月異,縱使窮一生之力,也只能在某一領域微盡棉薄之功而已。認識到這層困難,才能體會,如果能自如地遊走於諸學問體系間,以期能造就我們自身生命的多元境界,一定比沉溺在某一專業領域或迷失在知識叢林中,來得更有意義。
 
在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知識橫流,我們到底要從何學起,以及必須扣住何種要點,才有機會自如地遊走而不自溺呢?這個問題,正是歷來教育學者所關注的焦點之一,傳統上都認為必須以基礎學科作為學習的核心,才能達到由根建起的教育理念。但因時代背景的差異,對於選擇那些科目作為基礎學科,卻存在著極大的爭論。以下我們將介紹一套由許多基礎學科所串起的學問之環,以作為日後教育學習的參考。更重要的是,此教育理想希望能一舉克服幾個世紀以來,有關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間矛盾對立的問題,並進而開創出新興的學術典範。
 
為了方便起見,我們以自然學科的基礎學科、腦科學、及人文科學的基礎學科等三大環節,來串接介紹此學問之環的架構,其詳細的基礎科目如圖(1)所示。值得注意的是,這裡只是簡述各學科間的基本串聯關係,而涉及較深入的內容將留待日後再來處理。
 
1.4 a自然科學的基礎學科
在前面介紹有關自然學科的擴張中,已大概可知其體系乃涉及物質、生命、及智慧的系統,從存有的角度而言,現在我們知道智慧的現象,乃立基於生命的原理,而生命的原理,卻可由物質的法則來解釋,其對應的基礎學科正是腦科學、生物學、化學及物理學,如此層層解釋化約之路,最後的指向,就可以看到人類正是利用數學方程式來表現物理定律,其整體關係就如圖(1)中下半部之環所示。較精確的說明,倒可以說,解釋物理現象時須仰仗數學,但解釋數學時卻不必用到物理學,所以我們稱數學是物理學的基礎。其餘涉及化學、生物學、及腦科學時亦可由此類推。然而,當我們說數學是物理學的基礎時,並不表示數學可以涵蓋所有的物理學,完整的物理學還須包含眾多實驗科技的知識,其內容已越出數學的範疇。再往後以生物學而言,其一方面以化學為基礎,另一方面又成為研究腦科學的基礎。這些基礎學科間的關聯性,就構成我們認知世界的一種解釋之鏈,任何人離開這些解釋之鏈的環節,就無法理解今日科技文明的完整內涵。
 
在現今的工業文明中,不論是土木、機械或電機等工程科技,都是奠基在數學和物理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而化工、農業及醫學等科技,則是依靠化學和生物學的基礎知識而建立起來。這些應用性的知識,會隨著社會需求的改變而變動,其所著重的乃是特定技術的開發與改良。就學習的角度而言,經歷紮實基礎科學的訓練,才有能力於應用科技中表現得如魚得水。但相對於基礎學科那種嚴謹的理論架構,應用科技則是依特定目標,而彙整出分析、計算、實驗、設計、製造及控制等規範性技術。這些規範性之技術,通常需要在實際的工作場合,由資深的技術人員來修正與改進。甚至有大量特殊性的技術,乃是長期經驗累積下的成果,而其關鍵處還無法由目前的基礎性科學來解釋清楚。更重要的是,技術的精進,會回過頭來幫助基礎科學中實驗領域之前沿性課題的拓展。這種基礎學科與應用科技間的相互回饋關係,可說是人類科技發展的一種成功模式。
 


1.4.b 腦科學
自從生命科學的研究壯大豐盛後,腦科學的知識亦相應興起,期間有大量的科技人員,想利用人工智慧的技術來模擬人腦的功能,但總似缺乏某些動物性的特質而顯得冰冷單調,好似尼采筆下那種阿波羅風格的產物。另一方面,現今的腦科學家大力探討人的各重內控及外控的基本生理現象,或者研究高級的認知及情感行為,這對我們認知人類行為有很大的幫助,可以說腦科學的研究才是探討人類學的核心知識。但短時間內想要釐清腦內藍圖的意義,其工程勢必比基因及蛋白質解碼難上百倍。在此我們要強調的是,人的種種文化性矛盾,乃和萬物一般共同在演化潮流中發展,所以文化性的研究須立基在生物性研究的成果上,乃是必然的趨勢。但如果我們想要釐清大腦的全面性圖像,則必須參照自身活生生經驗的具體內涵,才有機會詮釋這些生化電子符碼的具體意義。這是現代腦科學研究一種人文結構的特色,這種情況有如遺傳密碼研究中基因型與表現型的共軛關係。
 
從物種演化的角度來看人類和其他生物的關係,除了生物性的關聯外,還有一條主軸常為知識界所忽略,也就是涉及智慧發展的腦神經演化史。在這條族譜上我們才可能逐漸追溯到構成我們心靈主體的生物學基礎。在單細胞生物中,如何維持內外的平衡以及趨利避害,所賴的是一系列的複雜生化控制機制。而在多細胞生物上,其調控的機制就更加豐富多元,因為除了單細胞內的調控,還需加上細胞和細胞間的聯絡合作關係。但當細胞的數目到達相當數量級以後,就需要部分的細胞特化成專門職司控管的角色,此即神經系統的起源。
 
神經系統在調控有機體的過程中,必須隨時因應外界的環境而調適出最佳的內部狀態,以完成有機體的生物性使命。值得注意的是,內部調控如果出問題,有機體馬上會面臨瓦解的威脅,而外部調控則可慢慢地適應環境中短期及長期隨機性的變動挑戰。因此在演化的路徑上,屬於內在基本生理功能的部份,在較早的時間上,即已發展健全,而後才有餘力去拓展適應外界的神經調控機制。我們可以說,屬於內在生理調控的系統,大部分屬於自律神經系統,這種較原始成功的演化模式,自然會直接套用在對外界適應的領域,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反射動作」的神經機制,這也是大部分動物的調控模式。然而外界的隨機性變動,會促使某種物種在調適過程中,發展出需要透過學習機制來因應單純反射動作所無法關照的領域。這種非自律神經系統的學習機制,當然是建立在已經成熟運作的自律神經系統上,一步一步慢慢發展而來。傳統思辯哲學中所爭論有關「自由意志」問題,即是面對抉擇時,非自律神經系統那種舉棋不定的籌謀情境。此智慧歷程就是脊椎動物,一路由魚類、爬蟲類、兩棲類、哺乳類、靈長類、及人類等物種,慢慢適應演化而來。每一物種,從病毒到高等動植物,在今日均可言適應良好且無分高下。然而從智慧演化的角度來看,這路徑的確是有其特殊之處。
 
每一有機體都必須由外界輸入能量,才能維持其生命的需要,非自律神經系統的運作,必定會耗費一定比例的能量資源。大體而言,這些能量在無眼前危機的情況下還必須持續地耗散,因此其或多或少,必須為有機體帶來一些額外的服務,才能回報這些額外浪費的代價。這額外的服務,就是在有機體內部重構世界的形象,使其能隨時回應外界的形勢壓力,同時能在內部沙盤推演長期事態的變化,以及釐定事物間的因果關係,由此生物性的反應即有長程性的效果。在複雜環境的競爭中,具備長程視野的逆向思考與抉擇的能力,才有機會贏得最高的利益或者避開最大的危機。此內部神經發展的極致,即是人類大腦皮質層的認知系統。一般而言,認知系統以感官做為接觸外界的媒介,而以內在之生理需求為基礎來編織世界的內涵。但當我們開始反思自我的認知系統時,生命成長的歷程已將此結構設定完成,所以我們會將現有自我及世界的關係,當成自然而然的方式來運作,以致很難察覺到其間存在著的黏合縫隙。在人類長期的文化發展中,認知系統已累積下大量的知識成果,並以此幫助人類能在演化之路上勝出。
 
然而在我們演化成功的路程上,卻有一股潛在的勢力來引導日後文化的發展的方向。也就是因為人類認知系統的優越性,使其能進一步意識到自我死亡的必然性。這種死亡意識,深深地威脅到生物先天自我保護的習性,所以如何克服面對死亡的恐懼感,就成為所有文明體長期關注的最核心課題,此即宗教興起的基本格局。如果說人類大腦中,由性與食所主導的大腦報酬系統,是文化演進背後的生物性動力源頭,那麼由宗教所鋪陳的永恆性救贖理想,即成為文化向前發展的最基本價值原型。是以當我們想進入傳統文明所遺留下來的人文世界中時,就必須體認到,由我們大腦所開展的智慧性事業,正是人文知識的源頭。

1.4.c人文科學的基礎學科
在今日人文及社會科學的領域,可以說非常繁複,想要做一簡要的分野並不容易。然而,就學習的角度而言,如何由大腦之高級認知系統出發,來確認人類傳統文明中的基礎學科,就是這裡要談的主題。在我們的認知系統中,大概以記憶為起點,爾後綜合記憶中的元素,來做嚴謹的分析與批判,最後則是以聯想及跳躍的方式,來進行想像與新興的組合性創造。這種認知程序,已成為我們日常生活中學習事務的基本模式,而其鋪陳於傳統人文學科中,正是分別以歷史、哲學及藝術等三學科,作為相應之最典型的代表。
 
如果我們回到各偉大的宗教中去考察其文化內容,就會發現到這三大基礎學科共同混雜融合於其中。另一方面,歷史性敘述可以說是所有古老帝國或新興民族國家,在爭取認同時最重要的教化工作,這當中選擇性地記憶或遺忘,大都在權力的陰影下,步步為營地編撰。然而任何編撰,不論技巧如何高超,都會在後
世的爭執中露出矛盾,此時哲學性的批判,就能幫助人釐清歷史性事物的多元性脈絡,此時說服的技巧就成為關注的重點,慢慢地,哲理性的探討即逐漸地脫離宗教與歷史的範疇,而獨立地走上專門的學科之列。歷史與哲學都是我們在學習前人作品時,最重要的切入點,但若想捉出新觀點或新見解,則須借助創造性的想像力才能達成,而這正是藝術這門學問所主導的範疇。然而沒有深厚歷史與哲學的冶煉,就很難開創新興的見解或創造偉大的作品。
 
歷史、哲學及藝術除了是人文學科的基礎學科外,其相應的心理歷程,正和人類在處理數理符號系統時,有相同的情境和反應。離開這種由記憶、推理及想像所構成的心理與情境,我們就無法深刻地學習及批判數學及物理的相關定理。所以就學問的發展角度來說,數學的源頭正是深藏在傳統人文學科的基礎學科中,而有關人文及自然學科間的對立問題,實在是一種誤解。

作者

黃吉川

成功大學工科系講座教授,成功大學前教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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