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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教育】一名教師在刑法課堂裡的思考

有話要說
2020-05-16 | 示意圖(資料照)

文/林慈媛

近日台鐵員警遭到精神疾病患者刺殺身亡的一審判決出爐,一紙「無罪」判決,引發社會譁然,當然,校園裡的課堂也不意外,孩子們對於「恐龍法官」、「司法不公」這樣的憤恨情緒此起彼落、口中說出對精神障礙者不假思索或是出自內心的歧視言論,往往比網路上的謾罵更為直接。

現行國二(舊課綱末班車)是一個人最初在教育體系中學習到刑法的階段,而我作為公民老師,想嘗試用不同方式讓他們思考社會之為何會有犯罪問題?刑法存在的意義與目的?

我帶著任教班級玩了一個課堂遊戲,要求學生皆坐在教室的座位上,請大家使用學校所提供的臨時測驗紙自製紙球。在講台上放上一半透明的紙箱,若有人能投進小紙箱裡,我將會努力實現紙球內的願望。這個遊戲,以往多半用來討論「平等」與「階級」,而這一次,則是希望同學思考人之所以違規的原因。然而結果比我所預期的,還看見了更多人性不同的面貌,這也是想提筆的原因。

 


教室示意圖。圖片來源:資料照

遊戲原則上分成三個階段:分段規則如下

第一階段: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投球

第二階段:增加遊戲難度,被抽籤到的五位同學,必須遮住左眼、遮住右眼、遮住雙眼(共三位遮雙眼)才能丟球

第三階段:最後排的同學可以站起來丟,遊戲時間十秒鐘。

這樣的遊戲想當然爾對於前排的同學有利,對後排的同學不利,所以看似相同的機會、相同的規定,在不同處境的情況下,可能後排的同學會「不自覺」的違反規定,或是「必須」違反規定,才能完成挑戰。許多班級在第一階段就違規頻繁,甚至直接全班進入第三階段。

遊戲結束之後,我請同學撰寫以焦點討論法的學習單,以下是學習單的內容。

一、O(the Objective Level)客觀性的層次

請你/妳靜下心來,想一想剛剛的活動發生了甚麼事情?你/妳觀察到了甚麼樣的事實與現象?

二、R(the Reflective Level)反應性的層次

針對剛剛觀察到的現象,你/妳有甚麼情緒與感受?

三、I(the Interpretive Level)詮釋性層次

你/妳覺得這個活動的意義與目的為何?箱子暗示的可能是甚麼意義?自己準備的紙球又可能是甚麼意義?這個遊戲的價值與意義可能是甚麼?

四、D(the Decisional Level)決定性層次

從這個遊戲中,你/妳覺得遊戲規則應該如何修改比較公平?

你/妳對於刑法、犯罪這些議題,你有沒有一些新的了解或體悟?


一、客觀性層次:從師者角度觀察

大部分的班級,一開始都說出了這個遊戲的「不公平」,但卻也都遵守了遊戲規則的丟紙球,讓我聯想到了「歧視的一課」紀錄片中,即使孩子們覺得被歧視是很不公平的,卻也只能默默隱忍老師權力的規訓。
 

《歧視的一課》。圖片來源:影片畫面截圖

當然也有的班一開始就失控,開始瘋狂亂丟紙球,甚至把紙箱砸下了講台,也有班級花了很長時間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丟出那最華麗的第一手。也有班級反應靈敏,直接發展出「合作聯盟」,透過傳接球的方式,增加投進機率。甚至有坐在第一排的同學,趁我不注意偷偷撿起地上的紙球,放進紙箱裡。

「破窗效應」與從眾心理,也在這個遊戲裡面完美呈現。當一個、兩個同學開始違規站立,甚至走動,事實上在遊戲進行中,我並沒有大聲指出給予懲罰,所以所有的班級便走向了違規、失控,甚至也有同學直接學習單寫下,當大家都開始違規的時候,而老師並不給予處罰,便覺得即使違規,也一點關係都沒有了,甚至才是正常的,青少年的同儕影響力果然不容小覷。也有幾位同學,從中體悟出了刑罰的威嚇作用。

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最後排的同學靠著違規站著丟,卻也真能丟進紙箱裡,所以該班便有同學在反思裡寫下,雖然機率不大,但若真的夠努力,即使是生處在處境不利的地位,也可能靠自己成功,真可謂最佳勵志獎!或許能從這個遊戲裡面得到,與其對社會不公只有抱怨,放棄丟球,不如想辦法改變或提升自己的能力這樣的反思,也非常令人感動,可是,真實社會,這樣的人又有多少呢?


二、主觀性層次:為師的感受

看著學生非常熱烈(發瘋似的)的丟紙球,可以因為一個玩丟紙球遊戲而感到快樂、抒壓、甚至覺得班上第一次這麼團結,我其實也覺得快樂,但被我抽到要閉眼睛的孩子以及後排的同學,也幾乎寫下了對這個假平等遊戲的不悅,真的很抱歉,但這就是為師的教學目的。

當然也有些守規矩努力投球的同學,對於不守規矩、鑽漏洞的人,感到不滿,或許是來自於自己努力遵守我的規定而有相對剝奪感,也或許是單純對於規則的神聖性被破壞感到不滿,但我想同學們快樂的來源,是來自於短暫的從教室當中的規訓解放。


三、詮釋性層次:各種有趣的詮釋

除了一些讓學生訓練投籃技巧的答案,大部分的同學多少還是能夠體會這個遊戲的象徵,但也分別對於紙球、紙箱的意義做出有趣的詮釋,有人說丟進紙箱裡的表示被政府發現並處罰的犯罪行為、其他都是法律管轄不到的。有人說紙箱是政府,紙球代表民眾的陳情,有時陳情不一定會被接受。

多數的同學還是寫下紙箱代表成功或個人目標,丟紙球的方式代表達成目的的方式,有些人可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但也體會到在不同處境下,即使給予了相同的規則、相同的機會,也可能導致每個人做出不同的選擇。

而被我抽中必須遮眼睛的同學,多半直接放棄了遊戲,甚至我還抽到一個在最後一排的同學,必須遮眼睛,他在學習單上寫下滿滿的不滿。他們真實感受到了這個社會的不公平。

 

投紙球示意圖。圖片來源:資料照

四、決定性層次:公平真的存在嗎?空虛的社會安全網何時補上? 

多數學生認為可以讓同學分開投、站在相同位置投、大家與紙箱要有相同距離、沒有人會被遮眼睛、甚至是我要走下去一個一個給他們投,但這樣還有遊戲趣味嗎?
我多麼希望老師除了可以改變遊戲規則之外,也能透過影響學生,進而改變社會規則。

如果社會運作可如同這場遊戲、真的可以讓大家站在同樣的起跑點上,沒有貧窮者、沒有從小受到家庭暴力、情緒勒索者、大家都能從學習上獲得成就感,找到自我的價值與定位,或許,所謂被社會安全網漏接的人、被歧視與汙名的族群,會減少一些犯罪發生的機率。

然而命運一樣會不經意地抽中幾個人,罹患精神疾病、成為障礙者。實際上就我的觀察,所有被抽中的同學全都選擇了放棄遊戲,沒有人繼續丟球。當然,我也沒有看見任何同學去幫助被遮住眼睛的人,多半的人覺得「好險不是我」,便繼續丟自己的紙球。會互相合作的,也往往都是那些還看得見的人,而那些看不見的,就好像自己選擇,或是不得不與這個社會畫上一條隱形的線,就此與遊戲無緣。

甚至有非常少數認為不需更改,因為自己坐在前面,真好。

多麼像我們的真實社會啊!既得利益者怎麼會修改對自己有利的社會規則呢?

這個遊戲,想要大家思考為何會有犯罪、法官針對社會處境不同的可能有不同法條的適用、不同的量刑標準,卻也會有人悟出刑法有時候無法懲罰到所有犯罪者。而我看這這些孩子,不禁思考到底「生來犯罪者」的機率有多高?教育體系中無力承接的、學校無法或是放棄教育的,流轉到了社會,或者因為不良表現被貼上標籤的,渴望得到關注的、放棄學習的,那些孩子,有多少會成為被刑法處罰的對象?

回到刑法的教學現場上,應報情緒所帶來的正義感,多半是學生對刑法的學習動機,而身為教師又該如何翻轉這樣的常態?答案是非常困難,因為在媒體形塑出死刑萬能的輿論下,刑法的謙抑精神只如紙上談兵,一席在課堂裡的空話,船過水無痕。

所以當我們問,為甚麼會有犯罪的問題?我在課堂上講了成因複雜,可能是人的本能、可能是社會不利的處境讓他無法有更好的選擇,或是我們的社會沒有足夠的社會安全網承接住這些需要幫助的人。但是,當我們要具體討論「社會安全網」的指涉範圍,首先想像到的我們第一線的社工人員、醫療人員、警消人員,甚至是教育人員,依舊在過勞或不穩定的職場環境,真的有能力接到所有人嗎?

 

社工人員等一線人員真能有效織成社會安全網?圖片來源:資料照

而在所有助人工作者,在資本主義的市場,我們總用「它們的價值遠大於他們的價格」,甚至用「做功德」來掩蓋誘因不足的問題,實際上,到底有多少有能力的理想,能撐得長久?

上網查詢社會安全網,只看到立委要求相關單位提出改善的專案報告、要求政府給予被害人家屬跨單位的協助,但是我們的政府,到底有沒有完整的預防措施?而不是總得踩在鮮血上才能汲取教訓。

亡羊補牢,時猶未晚,但政府到底有沒有好好正視我們的社會破洞?
 

在民主社會中,政府多半只能聽見多數人的呼喊,當我們打著發揚多元文化、友善台灣人情味,實際上對於生病的異己,卻只有慶幸或僥倖的沉默心理;對於貧窮或分配不均的問題,停留在指責個人能力不足,幾乎不從結構性視野去理解?為甚麼為社會弱勢發言的總是少數?

因為競爭的思維早在教育體系根深蒂固,成王敗寇,在升學體系中不斷複製社會的階級。為了成功可以不擇手段,也多半是大人們的共同理念。或許法律作為最後一到防線,但若真的夠聰明,怎麼會找不到不被懲罰的方式呢?

新課綱中合作與創新的精神,多半被那一張張考卷與選擇題抹煞殆盡。

 

(本文僅代表作者意見,若有任何指教,歡迎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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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資料照
 

作者

林慈媛

中學公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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