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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分享】記憶皖荷

有話要說
2017-11-02 | 張皖荷(左)為江西新餘維權三君子聲援呼籲

(很久以前,在我的學生年代,當我第一次看到魯迅的〈回憶劉和珍君〉時,永遠也忘不了這麼一種初見感受:仿佛自己的眼睛在看完一千張平庸無奇眉目可憎的臉後,忽然發現了一張棱角分明傲骨十足的面孔,刹那間的驚喜從心頭漫漶全身,真實的鮮血從紙張間撲面而來……)

認識皖荷,是在2012年前的一個網路論壇,當時她的網名叫做「小妖.苒苒物華休」。「苒苒物華休」出自宋代柳永一首詞,當時我叫皖荷妖姐,並加了QQ號。與皖荷相識很是愉快,當時皖荷已經是一個資深民主人士,身處上海喪夫的她經常為蒙冤者申訴、不白者聲援,也因此常被當地政府傳喚喝茶,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

記得2012年底,我剛工作不久,內地流行末日之說,皖荷亦在上海被政府逼迫無立身之所,我邀她來我當時工作的地方杭州遊玩一番,皖荷同意了。上海至杭州不到一個小時車程,記得當時在車站接她時候,天空飄著些細細的雨絲,我撐著一把長傘,在車站外候車。在出站口等到旅客都走光了,皖荷才拖著一個行李箱慢慢走出來。
時值秋冬交替之際,皖荷當時穿了一件大紅薄綿衫,戴著一隻黑框眼鏡,身體很瘦弱,精神卻很旺盛!當時我帶著皖荷去了KFC吃了午飯,點了個雙人套餐。記得我與她聊天長談很是愉快,好像久別的老朋友重聚,沒有多少生疏尷尬的地方。

我對民主自由說是崇敬的,但我至今為止在現實生活中沒有第二個朋友是民主激進人士,這固然與黨國打壓有關,但我骨子裡更是一個自由派人士,或許這自由本身就是一種幼稚。吃完飯,按計劃我是準備帶皖荷去西湖遊玩一番,但皖荷臨時接了個電話,又買了張去廣州的車票匆匆而去。我想當時她是去廣州抗議去了,不久之後傳出她被關一個月監禁的消息。

2012年12月21日,當天瑪雅人的末日爽約未至,記得當時周圍許多鄰居囤積大量蠟燭,唯恐地球會出現長時間黑暗。末日沒以殞星、黑暗、地震海嘯等諸多方式呼嘯而至,所有提前以任何手段防備著它到來的人們呈現出荒誕的面孔,而後再收起荒誕,復歸於平庸沒有波瀾的現實中去。

由於現實生活,我與皖荷的聯繫越來越少,很多時候我會在QQ上這般開頭:「妖姐,最近安好?」而那時皖荷則會埋怨黨國的黑暗與民主陣營內的分歧矛盾,而我所能做的僅僅是傾聽以及對她所描繪的世界表示驚奇!我沒有想過用口號去法院外面聲援過一個蒙冤者,也沒有去拜祭林昭墓以抗議黨國的念頭,大概這不公、這絕望還未以切膚之痛觸及個人,所以對於那些處於這不公與絕望中心風暴的人,少了感同身受或是被稱為同情的東西。

隨著現實生活的有序展開,與皖荷交往的聯繫越來越少,其間零零碎碎的交談中知道皖荷她又去蘇州祭奠林昭女士(林昭墓在蘇州木瀆鎮靈岩山景區),又被某地政府驅逐出「境」(廣州政府曾多次驅逐民主異議人士離開廣州),或者又在去合肥聲援安妮小姑娘的路上(2013年因聲援張林之女張安妮重返合肥琥珀小學,眾多維權人士在合肥絕食絕水抗議)……



皖荷去蘇州祭奠林昭女士。圖片取自中國政治犯關注

這一切交流直到2015年的一天戛然而止。那個在我QQ好友中被標注為「妖姐」的Q號從此再也沒閃亮過,怪異黯淡沉默著似乎在昭示著什麼!

當時由於現實生活忙亂,心中儘管隱隱不安,但由於沒有民主人士朋友也不能深究。日子仿佛仍然照舊,天晴朗時億萬年前的太陽依舊會用陽光普照大地,風也會從西伯利亞的樹枝上帶來幾朵野花的芬芳交替傳到我們鼻端,在平庸的日子裡每天都是前一天的複製品,每一個人都在遙遙無期的遐想中度盡餘生。

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Google閱覽新聞,我想我已經忘記了QQ好友裡那個一直黯淡的號碼。2017年8月的一天,我用google搜索一起兩年前央視曝光的「徐永和案件」時,無意中發現徐永和案件在濰坊中院開庭當日,15位民主人士因在法院外聲援而被以「尋釁滋事」的罪名逮捕,其中赫然有我QQ好友中的「妖姐」,報導中的「張皖荷」。我仔細閱讀了關於徐永和案件的相關報導:從當事人的供訴與其家人的申冤,以及北京專案法律人士的質疑,以我的淺薄判斷也知道這明顯又是一樁十足的冤案!而皖荷她的被捕不過是這冤案上的衍生品、犧牲品,她本質上是無罪的,她的罪名不過是一樁「莫須有」罷了。

我終於在八月的一天結束了許久的平庸生活,我在網路上努力尋找著民主人士,以圖能獲得一絲「妖姐」當前的消息,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從一位四川民主人士口中得知「皖荷」的微信,並且目前安好的資訊。從微信發出的好友請求是在當日上午時候,而成功添加上她的微信已經是臨近黃昏,中間忐忑一言難盡。

通過微信好友後,我發了個笑臉,皖荷亦發了個笑臉。我把以前的聊天截圖發過去,說了句「妖姐好久不見你了!」她遲疑了會:「**?我QQ號已經沒用了。」我確定了我的身份,並問她這兩年多的消失情況。皖荷坦言她與其他民主人士15年6月15日八點到濰坊中院舉牌抗議徐永和受賄案,10點許隨即與其他14位抗議人士被黨國差役逮捕,而後她被以「尋釁滋事」的罪名判處一年零八個月的有期徒刑。

山東的天氣很是寒冷,皖荷六月份被關入看守所,衣服都比較單薄,到冬天到來時還穿著單鞋,腳後跟被凍傷到沒有知覺。皖荷說當時她從看守所的視窗看出去,玻璃上都結了一條條冰棱子,而看守所的地暖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同行自號「無界道長」的民主人士劉星更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看守所其間更被酷刑逼供。劉星在看守所被提審時候,常常是自己走出去,被人架著拖回來,在這種折磨下其人還是沒有屈服,連其屋的犯人都覺得敬佩他是一條好漢。

在皖荷自訴遭到看守所囚禁這一年八個月的非人折磨時,我才明白她在這些我自以為平庸的日子裡經歷了多少痛苦的訣擇,而這些痛苦她本人是可以避開的、逃離的,但她還是在平庸與偉大兩者之間選了一條痛苦的荊棘路,而這條路上鮮血流淌屍橫遍地!

我注意到皖荷的微信朋友圈中已經曬出的內容比以前那個妖姐更加激進,反抗更加強烈。而她本人現在的照片也顯示著那一年八個月的牢獄生活殘留在她身上的印記,皖荷在朋友圈如此形容自己:「眉目稀疏,肋骨陡峭。」更可憐的瘦了!皖荷坐地鐵時,會拒絕女安檢員的親密搜身,直斥其髒手!皖荷去公共大廳辦證件時,遇到辦事人員以各種理由推諉扔皮球時,會依理依據駁斥並直言今日不辦好,便於此地一日不去,最後公僕迅速辦好送回來!這一切的一切我們都習以為常並默默忍受的事,於皖荷眼中看來卻是如此不正常,以至於從我們大多數人身上看到了一種權利的缺失,而那一種權利的名字被叫為人權,並不是牲口般的生存權,而它正是皖荷以一年八個月的牢獄代價希冀獲得卻始終沒有得到的東西!

記得很久之前在網路上問過皖荷,她這麼做為的是什麼呢?記得當時她回答的一句:「為的是你們啊!……」一句看似矯情的話,直到許久後回想起來,才能體會到其中的真誠。

九十多年前的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一文中如此寫道:「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今天的皖荷身上也有著淡紅血色,微茫的希望在她眼中看來或許不再遙遠!猛士於我所見,皖荷大概算是荷馬神話中西西弗斯一類的猛士了,在雞蛋與石頭無數次撞擊中毅然選擇站在雞蛋一方,並相信石頭最終會在這場日復一日強弱懸殊的碰撞中退讓開來。

 



這段文字寫完後,在facebook上給旅居美國的余傑先生看過,更給本文主人公皖荷女士看過。余杰先生留言:「那些默默無聞的民主人士是中國的脊樑。」而皖荷女士提到了幾個人名地名的錯誤,以及Q上她說過的「為的是你們啊」一句的正確性,我提到這一句確實為她說過,故堅持未改。皖荷女士表示她現在的微信簽名是:「為自由而戰」。皖荷女士微信號:qwe690670

某網友論壇留言:「中秋節快樂,記得中國有個地方是八月十六過中秋,比一般地方晚一天過節。說實話,我在網站論壇與人交流很少,興趣不大,但你這回復還是很讓我感動。我以為最好的交流是在兩者人格平等的條件下面,沒有壓力與顧忌,只是簡簡單單的交流本身,而這現在顯然很難得。有人說過人生而自由,我覺得也可以說人生而有同情心,記得12年前,那時陳光誠還被黨國軟禁在東師古村,微博上很多網友自發去探望,然後被打被搶,當時(金陵十三釵)的主演克利斯蒂安.貝爾也在去探望的路上被打,當時我就在想這是個什麼國家啊,對待一個盲人(良心犯)就如同恐懼洪水猛獸一般,非要用上「全村之力」去盯防去死守,比戲劇上演的情節還荒唐還滑稽!記得那時候有天晚上睡覺,夢中不自覺閃過陳光誠被孤獨被嚴防的畫面,不自覺眼淚潸然,想來人人都不是孤島,人人其實都有著聯繫,我們同情別人其實就是救贖日後的自己,只是不想真的會在將來有一天會遇到如此這般的場景罷了。


封面圖片取自中國政治犯關注
 

作者

楊楓

生於巴蜀之地,少時遊學北方,後歸巴蜀完成學業。天性喜旅遊與閱讀,亦好莊周柏拉圖,常愧無翱翔之翼,閒暇之餘碼字自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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