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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從「兵殺民」到「兵殺兵」  吳仁華《六四屠殺的內幕揭秘: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

余杰專欄
2018-07-16 | 中國退伍軍官。Copyright © 1998-2016, RFA

二零一八年六月,中國江蘇鎮江發生退伍軍人聚集在政府門口維權的群體性事件。當地官員拒絕與要求得到更多補償金的老兵談判,所謂「不明身份人員」突然出現將數名老兵打傷,打人者逃入政府大樓,受到當局保護,說明打人者很可能是便衣員警或受政府驅使的黑幫分子。

隨即,微信上罕見地出現了有關此事的信息與視頻,老兵頭破血流的畫面尤其觸目驚心。全國各地退伍軍人感到憤慨,從各地趕來表達聲援和支持,抗議人數一度高達兩萬多人。當局先是動用各種監控手段,包括無人機,晝夜不停盤旋在退伍軍人抗議示威的場所上空。然後,又出動大量警力包圍維權老兵,切斷老兵與外界聯繫的網絡,並以警棍與盾牌驅散之,造成更大規模的流血衝突。

中共一向迷信武力,從來不跟抗議者妥協,這次也不例外。從網上流傳的視頻中可發現,當局調動大量坦克和裝甲車前去清場,運輸坦克和裝甲車的重型卡車一路飛奔,執行鎮壓任務的除了普通員警、武警,還有解放軍野戰部隊。視頻中肅殺氛圍,讓人聯想起一九八九年當局鎮壓天安門學生運動的往事。而官方媒體集體沉默,沒有任何報刊、電視、電台提及此事。

如果說一九八九年,中共當局調兵遣將、大軍壓頂,血腥鎮壓北京及各地的民主運動,是「兵殺民」;那麽,如今在鎮江和其他地方發生暴力維穩——當局動用野戰軍鎮壓要求改善待遇的老兵,就是「兵殺兵」,更準確地說是「新兵殺老兵」。

新兵長期受到「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洗腦教育,鎮壓起自己的前輩來毫不猶豫,也毫不手軟。手無寸鐵的老兵不是全副武裝的新兵的對手,老兵們被動挨打,或血流滿面,或落荒而逃。

然而,這些新兵偏偏忘記了一個歷史規律:任何一個新兵都會有退役的一天,都會成為被拋棄的老兵。今天,你作為新兵,如同猛虎下山,手拿武器,殺人如麻;明天,一旦你失去武器,就會淪為手無寸鐵的、待宰的羔羊。

維權老兵得到了當地民眾的同情和支持,有人送去飲水和食品。但也有不少人對穿著舊軍裝並扛著國旗、黨旗、軍旗的老兵不以為然——他們是向主人討要「狗糧」,若共產黨追加「狗糧」,其結果必然是:黨叫他們咬誰,他們就咬誰。

 


中國老兵舉幅抗議。圖片來源:https://flic.kr/p/fnNjf5

據六四事件親歷者和研究者吳仁華在《六四屠殺的內幕揭秘: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一書中揭示的數字,參與六四屠殺的解放軍官兵總人數為十八萬至於二十五萬左右,再加上他們的戰友同袍,熟悉那段歷史的官兵不下百萬之譜。

但迄今為止,公開站出來講述六四經歷的官兵僅有兩人。那麽,在鎮江被鎮壓的老兵中,有沒有參與過六四屠殺的人呢?如果他們想獲得更多民眾的理解與援助,必須站在公義一邊,說出真相來。

真相被共產黨重重掩埋,幸虧還有堅持不懈挖掘真相的勇敢者,吳仁華是其中最優秀的一位。他在北京大學古典文獻專業受過七年嚴格的學術訓練,在上北大之前曾是公安邊防部隊的軍人,這兩段經歷讓他在從事這一事業時如虎添翼,簡直就是上帝提前做好的預備。

這些年來,關於六四屠殺,有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等整理受害者的資料和故事,也有學生領袖和知識分子出版若干回憶錄,卻很少有人研究加害者一方尤其是戒嚴部隊的情形。吳仁華的《六四屠殺的內幕揭秘: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一書填補了這一領域的空白,為民主中國的轉型正義提供了基礎性的文本。

誰是下令開槍殺人的元兇?

六四開槍殺人的元兇,是以鄧小平為首的中共「八大元老」,以及李鵬、陳希同等極左派官僚集團。這一點毋庸置疑。近年來,鄧小平的家人四處放話為之開脫罪行,李鵬也故意流出電子版的日記以推卸責任。

所以,需要有更多的事實和證據來確認元兇的罪行——就如同台灣的歷史學者研究二二八屠殺那樣,找到蔣介石調遣軍隊的手令,最終將元兇蔣介石釘在歷史恥辱柱上。

 
 
八大元老。圖片來源:youtube截圖

在本書中,吳仁華指出,當時所謂的最高權力機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純屬木偶,被躲在幕後的中共元老所操縱,「拍板定局者是時任軍委主席的鄧小平」。早在五月十七日,趙紫陽等五常委齊聚鄧小平家向其請示匯報,鄧小平當即提出調動軍隊進京,對北京部分地區實施戒嚴的「意見」——其實是不可置疑的最後決定。

可以說,從那一刻起,這場血腥屠殺就不可避免了。無論遊行示威的學生和市民如何保持克制、溫和、理性,都無法改變鄧小平如野獸般的「殺心」。「殺二十萬人換二十年平安」的那句名言,究竟是不是鄧小平親口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調動軍隊的命令上有鄧小平和楊尚昆的簽字——鄧是最高決策者,楊是具體執行者。

曾任趙紫陽秘書的鮑彤在二零一八年發表於《紐約時報》的一篇專訪中指出,鄧小平的殺人決定甚至可能在此之前一個月就作出了。

在四月十八日,鄧小平就下了決心,幹掉趙紫陽。四月十九日,鄧小平作出兩個動作:第一是否定四月十八日常委會悼念耀邦規模的決定,不準發表趙紫陽撰寫的《耀邦同志逝世前後》的文章;第二是安排趙紫陽在四月二十三日出訪朝鮮,並召見李鵬,否定趙紫陽在四月二十二日胡耀邦追悼會上提出的、並經常委們同意的、化解矛盾和平息事態的「三條意見」,進而提出自己的意見,也就是武力鎮壓的方案。

鮑彤認為,趙紫陽去朝鮮訪問,是鄧小平玩弄的政治手腕,跟毛澤東整肅政敵的方法如出一轍,鄧小平與毛澤東一樣都是冷酷無情的狩獵者。

趙紫陽在口述回憶錄中說:他在十九日請示過鄧小平,鄧小平跟他說:「你去,回來以後你任軍委主席。」鮑彤分析說:趙紫陽這話是合乎邏輯的,他一定問了小平「朝鮮到底去不去?」,才有鄧小平的「回來以後你任軍委主席」這句話。

因此,他得出結論:「六四」的發生就是鄧小平為了不出「中國的赫魯雪夫」,為了自己將來有一個百分之一百正確的馬克思主義者和布爾什維克這麼個歷史形象,為了個人的地位和利益,不惜以黨的名義開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一場軍事政變。不幸的是,這場學生和市民追求民主、反對腐敗的聲勢浩大的公民運動,成了鄧小平維持其個人權力的「反面籌碼」。

哪些部隊是屠殺的主力軍?

這本著作最可寶貴之處在於,經過紮實細緻的考證,作者整理出參與戒嚴行動的部隊的名單:北京軍區下屬的陸軍第二十四、第二十七、第二十八、第三十八、第六十三、第六十五集團軍,瀋陽軍區下屬的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六十四集團軍,濟南軍區下屬的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五十四、第六十七集團軍,南京軍區下屬的第十二集團軍,直屬中央軍委的空降兵第十五軍,以及北京軍區屬下的砲兵第十四師、北京衛戍區屬下的警衛第一師和警衛第山師、天津警備區屬下的坦克第一師、武警北京總隊等。

當時,解放軍共擁有二十四個集團軍,為了鎮壓一場和平情願的學生運動,二十四個集團軍居然動用了十四個。這些部隊在其軍史中不會詳細記載如此「光榮」的一頁,而其中若干部隊的番號後來已取消,若非有心人,很難爬梳出歷史真相來。

吳仁華更是從解放軍戒嚴部隊升官晉爵的名單中,順藤摸瓜地分析出哪一支解放軍戒嚴部隊在六四屠殺事件中比較賣力,手上所沾的民眾鮮血比較多。他在書中寫道:「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晚上至六月四日淩晨,在向天安門廣場等目標進軍時,陸軍第三十八集團軍、空降兵第十五軍、陸軍第三十九集團軍、陸軍第五十四集團軍是四大主力部隊;

六月四日清晨,在天安門廣場清場行動中,加入了陸軍第二十七集團軍、陸軍第二十四集團軍、陸軍第六十三集團軍、陸軍第六十五集團軍、北京軍區砲兵第十四師等部隊。在整個鎮壓行動中,陸軍第三十八集團軍最賣力,殺人最多,其次是空降兵第十五軍。」這些軍隊屠殺民眾的具體地點和時間都歷歷在目、清清楚楚。

一九九二年,我作為北大新生到石家莊陸軍學院接受為期一年的「軍政訓練」。軍事知識的學習並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學黨史和毛選,以及打掃衛生。這是李鵬等人對北大學生進行洗腦教育的一部分。

石家莊陸軍學院緊鄰第二十七集團軍駐地,我們曾到第二十七集團軍訪問和聯歡。當時,我們就聽到該集團軍官兵私下裡的牢騷:很多第三十八集團軍的殺人血債,被栽贓到他們頭上,致使他們受到當地民眾的厭惡和冷遇。因為二十七集團軍一直被視為楊尚昆、楊白冰兄弟的嫡系部隊,剛剛被江澤民整肅,所以不少深感不平的官兵敢於說幾句「悄悄話」。

 
 
1936年2月,紅一軍團、紅十五軍團部分領導幹部在陝西淳化合影。前排左起:王首道、楊尚昆、聶榮臻、徐海東。
後排左起:羅瑞卿、程子華、陳光、鄧小平。圖片來源:wikipedia

吳仁華在本書中有專門的章節,證實了第二十七集團軍確實為第三十八集團軍背了黑鍋——前者早已進駐人民大會堂,並未出現在民眾傷亡最多的西長安街、天橋、珠市口、前門一帶。

每一支戒嚴部隊的所作所為,吳仁華都寫了為之厚厚的一章。「凡走過的必然留下痕跡」,誰也無法遮蓋與抹煞。在本書中,作者列出數千名戒嚴部隊官兵的名字,從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直到普通士兵——有的還附有其退伍後在地方上任職的詳情。別看短短幾行字的人物履歷,可需要大海撈針的考據功夫。

日後這本書必將在中國公開出版,這些屠夫本人或其家人都將讀到其罪行的清單。在現今的情形之下,流亡在美國的吳仁華不可能進一步調查出哪些官兵親自開槍殺人。但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吳仁華邁出了第一步,必定有年輕一代歷史學者緊緊跟上。

軍人的天職不是服從命令,而是保護人民

東德共產黨統治時期,東德邊防軍士兵在柏林圍牆前面射殺了數以百計試圖穿越柏林圍牆的民眾。德國統一之後,柏林檢察官對肇事人展開追訴,共有兩百四十六人被起訴。其中,大部分人已年老多病,健康條件不允許他們出庭受審,近半數追訴程式都終止了。

最後,有一百二十六人以判決結案,其中包括八名政治局成員、三十八名軍事領導人員和八十名邊境部隊官兵。在判決中,法院首先同情士兵所處的具體環境,國家政治、他們所接受的教育和訓練、他們所處的軍隊層級都不允許他們擁有獨立的思想。

但法院堅持認為:即使對一個受到意識形態灌輸的人來講,在當時的環境下使用連發直接射殺一個手無寸鐵的逃亡者,也是極端恐怖的行為,這明顯違反了基本的原則。而且,東德的大多數人處於相同的情況之中,也並不認為開火的命令是正確的。

同樣,如果未來中國民主化之後,啓動轉型正義,那些決策者和執行者,包括直接開槍殺人的解放軍官兵,也應當被送上審判席。如果他們已去世,如鄧小平、楊尚昆、陳希同及若干軍方高級將領,他們也應當受到象徵性的缺席審判,這才是遲到的正義,才是對死難者家屬的慰藉。

軍人的天職不是服從命令,而是保護人民。當時,鄧小平和楊尚昆不信任任何一支部隊,即便是其嫡系部隊。他們分別調動不同軍區的部隊,讓這些部隊之間彼此監視和牽制。

比如,中央軍委先安排第二十七、第六十五、第二十四等集團軍在天安門廣場西側的人民大會堂以及天安門廣場西側的公安部大院內待命,然後讓第一主力部隊第三十八集團軍沿西長安街向天安門廣場進軍。

因為第三十八軍軍長徐勤先此前抗命不從,中央十分擔心出現兵變,便在前面為之預設了一個「包圍圈」,連後路都被堵死。然後,又命令第六十三集團軍的一個師緊隨其後,實際上起著「督戰隊」的作用。然而,即便在那種艱難的處境下,若干官兵仍然選擇了抗命或消極抗命。

很多解放軍官兵深深體會到他們入城鎮壓不得人心。第四十集團軍軍長吳家民在《再度京華》一文中寫道:「四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九年初,我十七嵗,從東北到北平郊區參加解放北平的戰鬥,走的也是我們這次開進的路線。入城式有一個步兵師參加,恰好就是我所在的師,從前門進城,從東直門出城,一路上都是花束彩帶,歡聲笑臉,那時我只知道很光榮,很幸福。四十年後,我作為一名軍長,率戒嚴部隊進東直門,沒有歡聲笑臉,卻有圍追堵截。這說明,道路是曲折的,鬥爭是長期的。一路上我們挨了不少磚頭、汽水瓶,見了不少冷眼,聽了不少咒罵。」

所以,一些良知未泯的官兵用種種方式來抗命,這是八九民主運動史上不為人所知的一頁。如第一一六師師長許峰,從北京市內察看情況歸來,神態凝重,對部下說,「現在通訊中斷,收不到上級指示,你們再也不用找我了」。

此後,他帶著該師部隊車隊在北京城外轉悠。該師高射炮兵團第一營第二連雷達站站長李曉明中尉,多年後成為第一個站出來表明自己親身經歷的軍人。第二十八集團軍軍長何燕然、政委張春明也消極抗命。

時任中央軍委副秘書長的劉華清叫空軍司令王海派直升機向他們喊話:「前進前進!不顧一切前進!」軍長何燕然根本不聽,還對軍政委說,「將來上軍事法庭,你去還是我去呀?」後來,該集團軍的軍一級指揮官均被調離野戰軍部隊,受到降職使用的處分,整個軍部被一鍋子端掉了。這些官兵也是應當被歷史銘記的真英雄。

三十年前的坦克碾壓學生和市民,三十年後的坦克碾壓那些開過坦克、碾壓過學生和市民的退伍軍人。聖經中說,末世的景象是「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多處必有饑荒、地震」。今日「兵要攻打兵」的中國,也邁入了「人心比萬物都詭詐」的末世。

 


六四現場。圖片來源:六四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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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https://www.rfa.org/english/news/china/plenum-11052013104702.html

 

作者

余杰

異議作家,現為無國籍人士,長期關注中國人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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