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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外島風雲】「馬祖戰地時代的阿兵故事」(上)

謝建平專欄
2020-03-06 | 徒手清運,在没大型碼頭和運輸機具的時代,只能用人工和徒手搬運。(軍方雜誌勝利之光)

文/謝建平

楔子

1989年十月底,身為台南兵的我,從台東卑南太平新訓中心結訓,早上八點多搭平快車北上,到達基隆韋昌嶺已是晚上九點多,隔天午飯後馬上集合,部隊拉到西六碼頭。晚上523AP補給艦往馬祖出發,隔天早上到達南竿福澳碼頭,大船再換小船慈航輪,目的地--莒光。

到了西莒青帆港外,小船換舢舨莒光號,還要跳上潮水來去的石礫沙灘,從此展開一年九個月的外島驚奇之旅。

1.清運

在外島,雖然上級三申五令「禁止老兵欺負新兵」,但是實際運作上,新人本來就要比舊人多付出。社會如此,軍中亦然。

什麼是菜鳥?有句笑話:菜不是該死,菜是罪該萬死。甚麼是新兵?就是最苦最爛的差事一定落在你身上,同時你也要主動適時在班長徵求硬的公差時,義無反顧的舉手搶來做。

清運分成民間物資、水泥、工材、油料等類,其中軟硬程度亦相差甚大。民間物資一般是以散裝貨輪(如馬祖二號)停泊在青帆港外,再用莒光號轉運上碼頭。每一船次清運完就要等莒光號再去裝運,中間空檔可以休息,所以清運貨品算是涼缺。有時還可以利用中午休息時間,溜到青帆街上紅玫瑰冰果室去吃一碗紅豆牛奶冰,順便虧虧西莒第一美女,以解當兵豬哥之饞。

 


搶灘、接駁,既克難又危險,時常發生意外。圖片來源:軍方雜誌勝利之光

用性命搶灘清運、以血汗註記青春

而工材、油料就一定在田沃的沙灘搶灘了。因為西莒島只有田沃和坤坵兩處沙灘,坤坵腹地不夠大,交通運輸迴轉空間也不佳,又有堆砂場和海漂站佔位置,所以,板模鋼筋等工材和油料就只好從田沃港上。

清運工材有專門的隊伍,一般不會叫我們這種菜鳥兵,以免發生危險。油料清運就不同,五十加侖桶兩個人滾,大卡車就停在沙灘邊,阿兵哥要把油桶滾上車後,再由卡車載去油庫儲存。最危險的是在滾上卡車時,因為五十加侖約兩百公斤重,卡車棧板會搖晃,萬一你的伙伴用力太大或太小,旁邊的護衛手又不太内行,一個力量不平均,油桶常常會失去平衡掉下來。幾乎每次清運油桶都有人受傷,壓斷手腳很常見,最慘的是新兵手勁不夠,曾經發生壓死人的慘劇。也因為如此,後來上貨方式改以強壯的資深原住民老兵擔綱,滾油桶傷亡情形才大幅改善。

至於最硬的清運,當屬水泥!因為西莒青帆碼頭貨船無法直接靠港,轉運的過程中水泥的包裝又極易破裂,往往破了一包就搞到整個駁船灰塵漫天。更何況島上工事急需大量水泥,清運水泥一天下來,咳出來的痰都是水泥。頭髮和身上沾到的水泥,洗個三天也不一定乾淨。清運隔天早上醒來,發現眼屎還是硬的。就連鼻孔用水沖過,兩天內隨時還可挖出一堆煤礦。有人說是不會戴口罩喔,真歹勢,口罩給它有點貴,部隊又不發,頂多買兩個充場面,交換使用後,勉強才是這樣的下場。如果不戴,早就窒息休克了。像這種超級任務,誰去?菜鳥。答對了!

2.構工

陸軍步兵科的徽章是一把指揮刀和一把步槍交叉,而我們這種步科的外島乞丐兵,就應該換上圓鍬和十字鎬。為何?離開新兵隊的銜接教育後,每天除了清運外,就是扛著圓鍬十字鎬。槍,只有站衛兵時勉強扛出來壯壯膽,所以,外島步兵的徽章應該換換。

講構工或許有人不太明白,說穿了就是做工。內容從修路、灌漿、蓋房子、挖戰壕、搬石頭、種樹、除草等等,反正所有雜工要做的事,通通叫構工,不過主要還是以建設和防禦工事為大宗。

 

構工和勞改,有時僅是一線之隔。圖片來源:FB社團「馬祖陸軍莒光地區指揮部」
 

搶灘、接駁,既克難又危險,時常發生意外。圖片來源:軍方雜誌勝利之光

剛到步兵連時,經理士除了發給新兵每人一件外島專用的防寒夾克外,還多發一件和防寒夾克款式一樣,但相對老舊及卡滿污垢的構工夾克。這件夾克大多來自以前退伍老兵,經過多次重複使用,一直到老舊後淘汰作為構工專用。有些構工夾克扣子都掉光了,還要找條麻繩穿過紐扣孔綁起來。我想變成構工夾克後,絕對沒有人洗過,所以上面的油汙和泥土變成一層防水層,只要不是下大雨,還真的可以當雨衣使用。

這件寶衣隨著我們在島上東征西討,尤其是東北季風吹起以後,下雨天構工穿雨衣實在不方便,平常下毛毛雨的日子,我們只要帶個斗笠,穿上構工防寒夾克,工作起來反而俐落。


當兵唯一可以決定的自由--當乞丐兵

當乞丐兵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一般早點名吃完早餐後開始分配公差,指揮部會透過營部在前一天的午夜下電話記錄,交代隔天各連隊需要派出多少公差。值星班長先說明公差項目與數量,然後從最硬的清運水泥開始抓菜鳥,當然梯次菜的也要自愛,主動舉手比較不會被人嫌。如果今天沒清運水泥,就從清運工材滾油桶開始,如果是民家貨品就開放自由應卯,老兵菜鳥皆可。再來就是構工,如果是全島性的就比較硬,營級單位的次之,剩下的就是連上一些零零星星的小工事。

指揮部的公差可以到別的部隊的防區鬼混,雖然比較不能摸魚,但是可以到處晃晃,對於我們這種初來乍到的新兵來說,算是另類小放假的福利,也可出門見見世面、透透氣。營部的公差也還好,大部份由排副領軍,可以到營裡各防區走走,就怕遇到愛表現的機車帶隊官,要跟別的連隊尬進度,如此就苦了我們這群小兵。

 

徒手清運,在没大型碼頭和運輸機具的時代,只能用人工和徒手搬運。圖片來源:軍方雜誌勝利之光

有公差才能摸魚,服役就是超人

最爽的就是今天不用出外部公差,僅在自己連上做工或翻堆搬東西,只要連頭仔(連長)外出,或是公差地點不在他的眼線範圍,老兵們就會帶頭鬼混,風險不用我們菜鳥擔。

曾經有一陣子指揮官瘋種樹,要全面綠化島上的迎風坡。殊不知東北季風一起,迎風面的強風連人都可以吹到四腳朝天、跌下山溝,只有小灌木勉強活命,想要種樹,實在鬼就很大隻的啦!也不知哪個天才給他大老爺的建議,還人定勝天咧?

剛好島上到處生滿蘆葦,他要求各連防區砍蘆葦綁成防風柵欄,這個偉大的不可能任務,初期已經把各連隊駐地附近的蘆葦全部剿滅。再來就是已經淹沒於無人區域的樹林草叢,這也是我們最爽的公差。因為島上有很多無人駐紮區域,連長官都不會走。老兵總是有辦法帶我們往深處躲,順便去坤坵阿嫂處買米酒和乾料,一群人一躲就是半天,混一混,蘆葦砍不幾根,卻是逍遙又美滿的一天。


不做表面功夫,就得乖乖當奴隸

原住民老兵也會在樹林裡做陷阱抓鳥、抓野生動物,隔天又進林子裡面混,順便用簡易生火法烤小鳥,這都是當兵前我未曾經歷的趣事。
 
另外,為了配合正在興建的樂道沃水庫集水工程,要修築環島的駁坎和集水溝渠。我們習慣一群人分成兩班,各自做一小時混一小時,有人督導時編個理由說是去搬沙、搬水泥和載空心磚了。反正一起混,一起做做表面功夫,不要說破,大家心知肚明!

構工最硬的公差當屬搶石頭。因舖設戰備車轍道要先用塊石舖底再灌上水泥,而塊石需從海岸邊搬上來,我們一般是用飼料袋或塑膠製的米袋,每次裝約二十公斤的石塊爬上崖坡上的馬路,再轉由卡車運送。這樣一上一下一趟就快玩掉半條命了,三、四趟過後,肩膀保證磨破皮。有沒看過四十幾年前的反共愛國教育樣板戲……寒流,就是那麼一回事,只是地點在馬祖,人物換上阿兵!(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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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軍方雜誌勝利之光

作者

謝建平

詩人。記者。台獨最後死刑犯。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編採、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85年在黨外雜誌以「謝灣立」撰文。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88任民進週刋主編、編採主任,89出版第一本獨派詩集「台灣國」,即被以懲治叛亂條例移送。翌年初於馬祖服役時遭設局構陷,依戰時軍律唯一死刑收押,為戒嚴時期最後一位台獨死刑犯。退伍後任民進黨文宣部執行幹事兼代副主任、立院主任八年、高農公司總經理、台灣優蛋CAS協會創會理事長、建設公司副總經理。現職:都市更新講師、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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