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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外島風雲】「馬祖戰地時代的阿兵故事」(中)

謝建平專欄
2020-03-07 | 馬祖西莒青帆港,冷戰時期美國CIA化身的西方公司在此設立重要情報站,昔日有小香港之美稱。犯案的營行政每天都在此採買、蹓躂……(連江縣政府宣傳照)

文/謝建平

3.罪牆

當過兵的大都知道,不論關禁閉或送輔訓,甚至是明德班、立德班,都有一個特別的規定……不能有皮帶、鞋帶,連寫心得報告的原子筆,也都要在寫完後繳回。原因無它,體力和精神上的雙重壓迫折磨,怕阿兵哥用這些東西自戕!所以,看守所的難熬更甚,對於這些器具管制更是嚴格。

初入看守所時,對於牢房鐵欄杆下那片高約一百二十公分、長約六公尺的水泥牆,到處刻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頗感好奇。有一天心血來潮,一一把每筆烙印看過。1374梯一兵XXX,竊盜罪X年。122X梯二兵XXX敵前逃亡無期徒刑。陸官四十X期上尉連長XXX,不當管教致死,判刑五年。台北兵XXX,因連長太雞X,打連頭仔坐牢。林林總總不下三十筆,裡面甘願的有、喊冤的也不少。整片牆彷彿記錄了看守所幾十年的血淚,叫它哭牆吧?也不是全部都冤枉的,哭得沒道理。就叫它罪牆吧!只不過到底用什麼器具刻上去的呢?戒護士說,複判定讞後仍然要寫心得報告,他們就用原子筆頭刻,反正就要回台灣新店軍監服刑了,也就不管他們!

 


當年馬祖防衛司令部的軍事看守所,在戰地政務戒嚴時代,有許多軍人在此天人永隔,或寃枉或該死,只有天知道。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上級大貪汚,阿兵扛罪責

在這些陳年舊案中,最近發生的、也是令人最百感交集的,當屬上一個編號001的上兵營行政採買。我初到西莒島就聽說過他的故事,大概是開槍打死長官,又傷了一個營長,實際情形眾說紛紜,也釐不出一個正確的版本。一直到我進看守所,偶爾跟憲兵聊天,才整理出一個梗概。

記得那是初春冷冽的寒夜,濛濛雨霧從沒有房門的看守所廣場,如白色鬼魅逐漸侵襲過來。實在很冷,冷到就寢時間過了,我跟憲兵都還沒有睡意。他剛好寫完家書吧,一拿起書本準備要殺時間,我忽然開口:「學長,之前在大牢房看過牆上有位暴行犯上、殺了連長的兵被判死刑後,在水泥牆上刻下……我殺人絕對該死,被判死刑沒話說。但我殺的都是該死的人,我只恨沒殺光另外兩個更該死的,恨他們仍然逍遙法外!軍隊還是官官相護。……」

憲兵眼睛突然一亮,說:我就說說這個以前學長們留傳下來的故事。你知道嗎?憲兵排有一把槍,沒事絕對不能去動它,連一般保養也不能動。只塗上厚厚的一層油,密不通風的包覆防止它生鏽,因為它是專門用來執行死刑的……劊子槍!這把槍很邪,有一個假日,排長叫幾個新來的兵把槍全部保養擦一擦,忘了交代不能動那把槍,因老鳥都出去放假了,等收假時才發現新兵闖禍,完蛋了!一定會有事發生。

 

外島憲兵的配備--國造65k2,仿美軍M16稍作修改而成,跟本案劊子手的用槍一樣。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行刑的劊子槍不能亂動,會出大事……

那時看守所連半隻蒼蠅也沒有,更不用說要執行任務。一般來講,大都是行刑前兩天才把劊子槍拿出來,用柴油洗掉那層厚重的牛油,連續保養兩天才上陣。菜鳥不明究理,陰錯陽差把槍弄好,擺明一定要見血,大家心裡頻頻發麻,惴著等!

果不出其然,洗完槍的第三天就出事了。那個開槍打死長官的老兵,他原本是步兵營的採買,油水特別多,在營長面前紅到不行,因為每個月都固定要上繳多少紅利。但實在入不敷出、利差著實無法滿足長官們的需求,於是開始在民間店家賒帳,現金留著上繳給長官,順便跟店家要求開假發票沖帳。搞到退伍前兩個月要職務交接時,民間店家欠債加上營部的財務缺口高達好幾十萬,那時候台北新店一間三十幾坪的公寓差不多可以買半間。

他寫信回家求救,說是賭博輸了,不還會被債主打,搞不好還退不了伍。他家裡黑白兩道都還可以,回信告訴他賭債回台灣「喬」。如此一來他可急了,不得已只好實話實說。他家人一聽是這個情形更是吞不下去,要他去嗆營長,準備去國防部告御狀,要營長、連長等一干愛兵如子的長官自己想辦法。其子弟如無法如期退伍返台,除了找立委掀底,還要開記者會。


吃兵用兵拗兵,最後搭上性命

不知是長官們後台很硬,還是得了失心瘋,反正就是要採買上兵跟家裡要錢來放人。一直到退伍前最後一個航次,台灣的郵件來了,上兵的家人還是沒寄錢過來。隔天上兵用軍用電話轉民間對方付費電話,告訴家人如果沒有在退伍航次前一天匯錢過來,不只軍方不放人,欠百姓的帳都是他親筆簽的,百姓一樣也不會放他出港。

退伍航次出港前一夜,他先跑去找連長談判,連長說: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扛,就算營部假帳的虧空不算,欠民間的沒還,你也一樣退不了伍。還是等你這航次沒坐上船退伍回台灣,家人害怕後再打電話回去要錢來解決。採買上兵說:這些錢沒一塊錢是我花掉的,全部都要我扛,你們有沒良心啊!連長揮揮手,告訴他反正也來不及了,還是求家裡的人救你才是正途。

他帶著憤怒不平的心走出連長室,剛好碰到安全士官交接,隨手搶了安官的槍和裝備直接衝到連長室,槍機一拉子彈上膛,要連長給個解決的方法。連長看他已經抓狂,安撫他並說如果你衝動開槍,敵前地區是唯一死刑。採買老兵吼了一句「你也有吃到,你們都不管我死活了,我還怕你沒命!」板機一扣,五七步槍噴火,直接把連長格斃當下。

殺一人是死,殺十人也是亡。殺紅眼的採買上兵豁出去了,馬上衝到營長室,營長正在打電話查詢槍聲原因,看上兵衝進來,起身丟了電話就逃。上兵板機一扣,沒響!不發彈。槍機一拉,退膛再上一發,一樣沒響,卡彈!他連忙抽出腰間刺刀,上刺刀,一個前進突刺往逃跑的營長身後刺去。也不知太緊張還是訓練不佳;亦或營長命不該絕,刺偏了,只傷了營長的手臂就被他跑了。上兵追了出去,趕來戍衛的一群官兵合力把他壓制,營輔導長還在一旁叫囂:你暴行犯上殺人,你死定了。上兵抬頭還大聲吼叫,我還要殺了你這個狗官。

 

1990年代陸軍莒光地區指揮部的禁閉室(看守所在前方草叢中消失了)。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欺上瞞下,上下交相賊,貪汚也没事

馬祖當時屬戰時敵前地區,依戰時軍律暴行犯上又殺人者為唯一死刑,很快的他初判就被判了一個死刑、一個無期。上訴國防部複判,當然也難逃死刑命運。

槍斃前他用指甲在水泥牆上刻下這些狗官的惡行,並不斷嘶喊營長、營輔導長貪污的真象。指揮部為殺雞儆猴,還要求把各連隊的頑劣份子集合起來,一起到靶場觀看行刑。

採買上兵被槍斃後燒成骨灰送回台灣,死亡的連長因公殉職從優撫恤。營長因公受傷、營輔導長領導處理有方,各自功獎。只留行刑用的那一把仿M16的國造六五式步槍,偶爾在深夜時分嗚嗚作響,彷彿冤屈難解。

聽完憲兵說的故事,我們都累了,他也準備交接換哨。我返回寢室,悶頭蓋上棉被抵擋二十四小時的燈光,在似睡非睡之間,彷彿聽見那把行刑步槍尚且嗚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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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連江縣政府宣傳照

作者

謝建平

詩人。記者。台獨最後死刑犯。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編採、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85年在黨外雜誌以「謝灣立」撰文。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88任民進週刋主編、編採主任,89出版第一本獨派詩集「台灣國」,即被以懲治叛亂條例移送。翌年初於馬祖服役時遭設局構陷,依戰時軍律唯一死刑收押,為戒嚴時期最後一位台獨死刑犯。退伍後任民進黨文宣部執行幹事兼代副主任、立院主任八年、高農公司總經理、台灣優蛋CAS協會創會理事長、建設公司副總經理。現職:都市更新講師、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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