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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外島風雲】「馬祖戰地時代的阿兵故事」(下)

謝建平專欄
2020-03-08 | 1990年代馬祖防空砲兵的配備武器,40高砲和四管50機槍,遇上噴射機,只能吐吐怒火、恐嚇敵人,因為很難追得上。 (軍史館)

文/謝建平

4.戰爭

軍事看守所的寒夜真是寒冷呀!尤其是冬天在東北季風肆虐下,真的躲無可躲,只能縮成蝦子一般,全身綁成一只粽子,反正整天就是想著如何保暖躲風。

不過平凡久了總會忽然激起波瀾,如果說到外島當兵也算是波瀾,再來碰上的事就是驚濤駭浪了。

1990年3月19日,李登輝在經歷蔣緯國、林洋港、邱創煥等國民黨保守派的反對,後經由黨内八大老從中奔波斡旋下,終於在今日在陽明山中山樓當選中華民國總統。是夜,看守所長不知發什麼神經,興冲冲的跑來說:李登輝總統連任成功了。


戰爭--來得莫名又走得太過匆匆

這話不說還好,他剛轉身出去,遠方就響起槍炮聲,隨即空襲警報大響,整個島的高射炮全部發射,交叉成一幕火網。再來連西莒對空監視哨所有的火炮齊發,東莒的防空火炮也加入戰局。從鐵欄杆的小縫往外看去,整個天空都是曳光彈的火影。戒護士打完電話查詢後跑進來說,共匪的飛機衝過來了,打仗了!
 


1990年代馬祖防空砲兵的配備武器,40高砲和四管50機槍,遇上噴射機,只能吐吐怒火、恐嚇敵人,因為很難追得上。圖片來源:軍史館

我看空襲警報越來越淒厲,想說反正也不一定活著離開外島,於是就大聲呼喊:學長,相殺啦!趕快請示一下,準備出去跟老共拼了。好歹我也是五零機槍第一名結業的,與其在這裡等死,倒不如出去拼一拼,橫豎都是完蛋,至少也算保家衛國戰死的。只是看他一直搖頭,垂頭喪氣的轉身而去。

我從鐵欄杆側身往看守所的辦公室方向看去,一群憲兵和所長臉色慘白、呆坐等死,心想我這條爛命今天可能要在馬祖修成正果了………

隔了兩個月後,5月20日李登輝就任總統,我那時已經改編制到西莒防空砲兵的陸高686連。當晚老共的飛機又來,七點多戰情雷達一通報,所有人就八槍八砲定位,死命的往紅點打。明知這些二次大戰的防空武器,很難打到噴射戰鬥機,但是不打會送軍法,所以發起狠來,把陣地掩體上所有的子彈打光。

在兩岸局勢稍稍和緩的九O年代,金馬外島也都停止砲戰,只因李登輝的就任,讓我們有機會參與這次「戰爭」,也是生命中的奇特經驗。

5.鬼怪傳說和望鄉的墓園

我初到一線步兵連時,對很多情況不是那麼清楚,尤其是一些神秘的傳說,總是像個好奇寶寶般的追問到底。軍中最多的就是鬼故事,幾乎每一個據點都有。甚至是荒廢的據點哨所,都被說是因為被老共水鬼摸哨割耳朵才荒廢,我守的37哨就是典型的案例。

新37哨比舊37哨更接近海邊,也不知哪個夭壽的,故意用紅漆在舊37哨的牆壁上寫了「衛兵睡覺,該死!」所謂被水鬼摸哨之說,我猜是軍方怕我們晚上站衛兵打瞌睡,編出來嚇唬我們的。最好是老共的蛙人出門殺人都還帶紅油漆,摸哨完還很有良心的警告我們晚上站衛兵不能睡覺。


對岸水鬼結訓,來馬祖舉行畢業典禮

不過十一月底是老共水鬼結訓的日子,老兵總是把營養口糧的馬口鐵箱打開,將幾箱快過期的口糧丢到崖岸的石灘上,好讓對岸的水鬼撿回去交差結訓,雙方互不侵犯。
 

從望鄉的墓園看出去,西莒蛇島的方塊海層層交錯,也層層阻隔回鄉的路途。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37哨的地下層有個五七戰防砲陣地,因平時人跡罕至,也被老兵說有位菜鳥因不好好學跳砲操,被活活打死在砲座旁。還有人繪聲繪影的說看過那個新兵,滿臉驚恐的求情說:不要再打他了。我想,這也是一種另類的恐嚇教育。不過也真邪門,有一次我們晚上跳完砲操後,因為剛好輪到我上哨站衛兵,收尾的工作原本是我,改由第二菜的兵去做,沒多久聽他尖叫從地下室衝上來,臉色白到完全沒有血色,問他發生甚麼事,他說砲口鐵門邊有人影。我們以為是老共的水鬼摸上來,一群人兵分兩路,上實彈拉槍機,一路往海邊偵蒐,一路衝到地下室,結果甚麼也沒有,大家很有默契的不再質問那個呆兵,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不過一直到我離開37哨,地下室都沒人再下去跳砲操。

退伍後,偶然在網路上碰到當年的老兵,終於才搞清楚遷哨是更方便防守,完全跟水鬼摸哨無關。而且我到37哨時,它也才剛蓋好兩年,哪有可能新兵被凌虐打死在地下室。


望鄉,連死後都要遠眺故鄉的方向

鬼怪傳說本是軍中常態,不過連部集合場下方要往坤坵的戰備道旁邊,有一片墓園就讓我覺得特別怪。因為一線地區是不給老百姓進出的,所以這片墓園不可能埋葬百姓。終於我找到機會,在一個冬陽燦爛的午後,我結束連部的公差,順道繞到墓園裡瞧瞧,許多墓碑上都有級職,但都沒立子嗣名字。我想躺在這裡的人,應該是早期隨軍隊撤退的單身兵丁,他們在大時代的逼迫下來到這個荒島,或生病或意外就埋骨於斯,葬他們的人把墓碑朝向西北方,也就是他們來的地方,或許讓他們死後還能望鄉吧!

望鄉墓園裡的人真的可以說是孤墳-野鬼,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就因國共內戰與對峙,連死後都不能歸葬故土。就算故鄉的親人此刻要來探尋,可能也找不到位於海外荒島上的孤塚。有關單位是不是應該把無嗣的軍人年籍等資料做好普查,方便他們遠在中國的親人,有一天能帶他們重回故鄉。

 

台海最後微型交戰的中國強五攻擊機,據當年參與戰役的軍士引述,但是交戰在夜晚,是否真的是該型飛機仍有待查證。圖片來源:中國軍方宣傳網

所幸近年來有位曾服役於北竿的戰友非常熱心,防衛部也成立專責窗口處理軍墳遷葬事宜,也才知道這些埋骨它鄉的軍人並非全部都是撤退來的,也有部份是台灣籍的官兵。因為物質匱乏年代,很多充員戰士有些特殊的原由,亡故之後没有送回台灣,也就只好由同袍安葬在異鄉的荒島,繼續守護這片海域。

只是我們都已退伍將近三十年了,這些孤單的學長們仍舊躺在異地的荒野,持續執勤,一直回不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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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軍史館

作者

謝建平

詩人。記者。台獨最後死刑犯。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編採、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85年在黨外雜誌以「謝灣立」撰文。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88任民進週刋主編、編採主任,89出版第一本獨派詩集「台灣國」,即被以懲治叛亂條例移送。翌年初於馬祖服役時遭設局構陷,依戰時軍律唯一死刑收押,為戒嚴時期最後一位台獨死刑犯。退伍後任民進黨文宣部執行幹事兼代副主任、立院主任八年、高農公司總經理、台灣優蛋CAS協會創會理事長、建設公司副總經理。現職:都市更新講師、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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