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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島戰犯】十月十日郝家軍攻佔總統府(上)

謝建平專欄
2020-03-31 | 圖為前總統李登輝及前行政院長郝柏村(聯合新聞網)

文/謝建平

「十月十日郝家軍攻占總統府?」1988年九、十月交替的一個星期六近午時分,我任職的雜誌社電話忽然響起。一般而言,周五一大早才出刊兼開完編輯會議 ,工作也才分派下去,很少人會在周六打電話來「哭夭」,除非有緊急事件。電話那頭傳來陳維都緊張的聲音,劈頭也不說他是誰,直接就提醒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我嗯了一聲。他說有大事發生了,電話裡不方便談,他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我告訴他馬上來我公司樓下,二十分鐘後到。「好!」我掛下電話簡單整理一下,馬上到樓下等他,並四下注意有無「生鏽面仔」在附近活動。沒多久,他從小巷裡探頭,我向他揮手表示沒人跟蹤,要他趕快跳上我的機車,兩個人先在行天宮附近的巷子裡繞了幾圈。確定無虞後,再火速趕回我在新店景美溪畔的家。到我家附近的巷口時,我叫阿都先下車等我,待我往住家方向仔細觀察,周遭人物確定沒有異樣後,我才迅速引領他上樓。 


出事了,趕快遠離危險的台北市

上樓後,他面露憂色的說:出事了!並將剛剛在機車上零零落落說過的內容,一五一十的詳實細說前後。原來他獨自發行一本特刊,內容約略是基於當時郝柏村及其爪牙們,在蔣經國死後行徑更是專擅獨行、拉幫結派、頗有天下儘在我手之勢。當時的氛圍,甚至還有以軍事力量逼迫李登輝交出政權的可能,而政變最適合的時間點就是利用國慶日閱兵,在『十月十日郝家軍攻佔總統府?』(陳維都特刋的標題)
 


前總統蔣經國與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合影。圖片來源:資料照

那一本薄薄的菊八開雜誌一發行到各通路,不到幾個小時,警備總部和調查局馬上接獲情資,立即全面出動查抄,並透過通路商及各種關係,除了查出雜誌是阿都撰寫出版的之外,也開始通令各情治系統準備抓人。消息傳回民進週刊社長吳祥輝耳裡,他馬上找到阿都,塞了一大筆錢給他,並判斷事態極為嚴重。惹到郝柏村,軍方和警總不太可能善了。

小子吳祥輝塞了跑路費,我負責藏人

小子(我們對吳社長的暱稱)直覺要阿都先行閃人,看風頭如何後續再做打算。 我們在家裡討論了一下,覺得聽從小子的建議,先離開台北躲躲再看風向,畢竟以我跟他的交情,特務透過學校的情資,一下子連結我們的關係,幾天內就會找上門,他躲在我這裡絕對不安全。剛好那時世新的翠谷雜誌社當天在山城九份辦三天的編採研習營,我想從這裡當斷點,至少特務的資訊連結不會那麼快。所以就騎著機車載著阿都,開始第一天的叛亂逃亡之旅。

當時的九份並不若現在人潮多到是一種汙染,不要說熱鬧,簡直是人煙稀少。學校社團的營地是公車站牌斜坡下的一座大廟,我們到的時候已是黃昏,兩人還故作輕鬆狀,說要到街上遛躂,實則是觀察附近可逃亡的小路,並對照帶來的附近相關地理位置圖,準備萬一被特務循線找到時可能的撤退路線。這讓我想起二二八事件時,被國民黨軍用鐵絲串成一串,在基隆碼頭邊槍斃後直接踢下海沒死的前輩其中之一……林木杞。木杞伯仔少年時代曾參與七堵火車站等基隆地區的事件,國民黨軍隊登陸後他跟同志一起被捕,押到基隆港邊和同案的被用鐵線穿過雙手手掌。槍斃時槍聲響起那一剎,他馬上假裝中槍往海裡跳,可能是兵仔懶惰或是他命不該絕,綁在最後一個的他鐵線忽然鬆脫。由於當時天色昏暗,待兵仔走後,他偷偷游上岸,也不顧手掌上的劇痛,一路翻過雞籠山、四腳亭,爬過九份的山區,最後躲在親戚家好幾個月都不敢出門。當年我看到木杞伯仔雙手手掌上,那兩個跟現在五十元銅幣差不多大的傷口時,心裡的痛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而我和阿都那時勘查的路徑,好像也是木杞伯仔當初的亡命路線。


世新學生社團辦採訪營,裡面藏著通緝犯

同社團大大小小外加別校來觀摩的五、六十人,認識阿都的不到五個,知道他卡到大案逃亡的只有我。我跟學弟妹們介紹這是新聞界的前輩高手,他剛好休假,可以全程指導我們。大家也沒什麼戒心,只是覺得為甚麼我們兩個晚上都不睡覺、一直喝酒。有時白天還一人醒、一人睡,好像在執行勤務一般。他們不知道,這是玩命的守夜和放哨。

那是侯孝賢《悲情城市》尚未開拍前的九份,到處芒草比人還高。九份在掏金熱退去後,宛如一個年老色衰的女子、無人聞問。隨處是斷壁殘垣和無人居住的空屋,沒有滿坑滿谷的茶藝館和禮品店,只有麵店一間,老式理髮廳裡三張空無一人的生鐵鑄座椅,老師傅聽著收音機打盹,連雜貨店陳列貨架上的食品雜物都蒙上一層灰。初秋的風從基隆嶼往山上吹,芒草搖著白頭,一波波的嘆息不停。不只是沒遊客,因為當地沒有工作機會,連年輕人都少得可憐,反倒是流浪狗還比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僅有一些九份在地出身的藝術家,基於珍愛故鄉和創作靈感的需要,搬回九份居住。生活需求低、人為干擾少,他們夢想以藝術拯救故鄉。

 

圖為《悲情城市》九份一景。圖片來源:資料照

逃亡路迢迢,肅殺風雲中,可信有幾人?

如果說境由心生,那兩夜編採營都辦夜遊就很驚悚。我們走過芒草掩人的階梯,向山上九份國中走去。微微的手電筒穿不透秋意的愁容,肅殺的風一直吹著。學員們很新奇的驚叫著,我們兩個卻擔心這三天結束後,下一條亡命的路,到底要走向哪裡?

編採營要結束的午後,阿都和我把可信的、可能的朋友再三討論了一遍。我建議他去台中找我多年前認識的寫詩好友,他的義氣和與阿都的熟稔度都夠,外界也不知他們的私交、經濟力也夠,足以負擔他的生活開銷,是一個非常適合的人選。而且經商後他也就不寫詩了,因為如此,只要我不咬不招,特務更不可能以人追人的連結而緝獲阿都。一直到我載阿都快回到台北時,他說考慮看看。我把台中友人的電話、地址給他,並交代他不要在台北市上車,最好去基隆板橋還是三重,以免還沒出台北城就被抓了。他點點頭淡淡的說,他的未婚妻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拜託我盡力。我苦笑的也點點頭,我知道他不讓我知道他的決定和去向,是不想讓我卡上窩藏叛亂犯的罪名。

我們怎麼也都沒想到,在他逃亡後沒多久,我也進入民進週刊。一年後,我也和他一樣被依「懲治叛亂條例」第六條文字叛亂罪移送法辦。只是他們這次更狠,趁我當兵入伍後的半個月,毫無招架和反擊能力!

 

民進週刋群俠--前排左起美編石朝旭、記者廖志成、社長吳祥輝、許信良主席、美編蘇文宏、主編陳維都、主筆詹朝雄。
後排左起美編邱萬興、總主筆蘇多、總主筆陸之駿、攝影余岳叔(阿才)、主編謝建平、記者高政義、友人羅烱烜、攝影曾文邦、採訪主任羅聖和。
如今各自擅場、各自精彩。

(本文僅代表作者意見,若有任何指教,歡迎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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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聯合新聞網

作者

謝建平

詩人。記者。台獨最後死刑犯。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編採、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85年在黨外雜誌以「謝灣立」撰文。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88任民進週刋主編、編採主任,89出版第一本獨派詩集「台灣國」,即被以懲治叛亂條例移送。翌年初於馬祖服役時遭設局構陷,依戰時軍律唯一死刑收押,為戒嚴時期最後一位台獨死刑犯。退伍後任民進黨文宣部執行幹事兼代副主任、立院主任八年、高農公司總經理、台灣優蛋CAS協會創會理事長、建設公司副總經理。現職:都市更新講師、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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