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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專欄

【馬祖西莒王船來】(下) 雞犬不寧、鬼哭神號……

謝建平專欄
2020-12-26 | 50年代初期的青番港(國防部資料照)

文/謝建平

當地的老百姓一看拖回來這艘寶貝,大家全部傻眼。什麼東西不好拖,竟然把這個少見又燙手的玩意拖進港來。大伙們正在七嘴八舌討論怎麼辦時,參謀長又調頭回來了,他本想一把火把王船燒掉,但是當地耆老跳出來強烈反對,說不能草率魯莽處理,參謀長才又掉頭而去,也算放過王船和大家一馬。

 

正當百姓們在討論要如何處理這艘憑空出現的王船時,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陸續發生了……剛開始,村子裡的囝仔會在半夜無端啼哭,而且一家娃開始哭,立即迅速蔓延到全村的小嬰兒。只要一入夜,彷彿有一隻超級大黑手,拂過青番村每家每户的屋頂後,一大堆初生兒就哭到駡駡嚎。後來連更上方的西坵村也被傳染,連遠在數百公尺外的田沃村也難以倖免。西莒島上原本負責收驚的道姑、師公統統搞不定,收驚收不了、原因找不到,小嬰兒的家長只好收拾細軟、準備逃難,把小朋友全部送出西莒,躲到外地避難去。

 

80年代的馬祖西莒青番港,一入夜,彷彿有一隻大黑手緊緊抓住整個青番村,兒童夜啼、雞犬不寧。

(國防部資料照)
 

再來就更鮮了,島上某户百姓養的雞群,莫名其妙被自家原本溫馴的小狗全部咬死了。有陰陽眼的阿兵哥信誓旦旦的說,那隻原本很乖的小狗被髒東西附身,所以才會性格大變,發瘋嗜血的咬殺雞隻。隔没多久,西坵村雞嫂的雞又雞瘟發作,平均每天都要病死十幾、二十隻。本來長的好好的菜園,不是被野狗闖進去挖刨搗亂,就是被雞群啄光幼苗,連剛剛撒下種籽的菜圃也都光凸凸的長不出菜來。整個島上雞亂飛、狗亂跳、小孩夜哭又哀嚎!

 

最令當地百姓懼怕的還不只這些,有位服役前當過乩童的阿兵,在大白天的大太陽底下,指著巷口轉彎處,當面問商家的阿嫂,外面那個阿婆怎麼没看過?她扛著籮筐裡面到底是在賣什麼?陰陽眼的阿兵哥說剛剛碰到兩、三個挑魚簍的老人家,問他們魚要怎麼賣?戴著破斗笠的老伯頭也不抬一下,一句話都不回就直直往港口走去。好幾個老採買問店家,最近太陽下山後,怎麼都看到一堆不認識的百姓在島上晃來晃去,臉上都沒表情。這些人穿著都和現代人不一樣,好像是軍史館裡四、五十年代或更早期抗戰前漁民農婦的裝扮。粗棉布衣的對拉領襟布扣,綁布腰帶、穿著破爛布底鞋或草鞋,怎樣看就怎麼怪,好像反共愛國教材裡,「共匪」那邊大陸同胞的樣子。而且曬得特別黑、感覺更蒼老,不像本地漁民比較粗壯。

 

迴廊小巷常常有身穿半古裝的漁夫農婦出沒,有陰陽眼阿兵哥說這些都不是人……

青番村的狹小巷弄,當年的案發地點。(資料照)
 

最後百姓終於受不了了,於是花錢請來當地的乩童擺壇焚香祭拜,直接和王船上外來的好兄弟們展開大談判。不知是西莒島上的乩童道行不夠,還是請來的主祀神明壓不下陣腳,王船上的陰兵鬼將依然不肯善罷干休。到最後把馬祖地區東莒、南竿、北竿叫得出名號的神明通通請來西莒壓陣,最後在三神合一、威震八閩的白馬尊王勸說下,這些好兄弟才賣老王爺的面子,言明連續半個月三牲大宴、賞兵、酬軍、犒勞,金銀紙錢、祀禮滿載才肯離去。據神明附身的乩童轉述王船上的好兄弟表示:我們一行人逛晃海上多時,已經佷久没有機會靠岸享福了,幸好有人莫名其妙把我們拖進港來,現在沒有超渡法會和滿坑滿谷的貢品,絕對不可能就輕易離開。還好白馬尊王有量有福,肯讓我們分享香火,我們補給充足、饗受血食後,就再出港逍遙遊歷去了。

 

於是就在軍民同心協力下,青番港邊搭起多座帳篷,展開連續半個月的超渡大法會。不過除了百姓自理三牲貢品外,部隊的祭祀就由各連隊出錢。於是小阿兵們又無端奉獻不樂之捐,負責採買的行政士只好從我們的伙食費裡面挪用。

 

這段期間,偉大的參謀長都不敢進去民家,因為怕被老百姓幹譙。每天早上各連隊伙委採買要去公秤交易,就會聽到百姓連珠砲的臭駡。他們找不到事主參謀長,就把氣都出在可憐的小兵身上。白頭盔憲兵為了迎合百姓情緒,也常常開著幽靈白車,把全島的伙委採買輪番逮到憲兵排前的廣場出軍紀操。那時竟然没人敢做採買這個涼缺,誰是黑桃就要去挑這副重擔,還好長官都清楚這是做給老百姓看的砲灰,不必再補關禁閉室。不過每個單位的伙委採買,或多或少都被抓個三、五次,運氣差的每天被逮,氣得連長一直破口發飈、問候某人的爹娘。

 


50年代初期的青番港,單、雙桅帆船仍是出海捕魚的載具,當年的王船約莫就是這般模樣。(國防部資料照)
 

終於到了要送王船上好兄弟出港的日子,那天一伙人暗中溜到棋盤山的陣地上偷看,只見一群道士急步遶行、牛角吹響、皮鞭甩動、紙錢催化、火焰映天、急急如律令。原本大晴天的青番港上空馬上烏雲密佈,颳風下雨、打雷閃電、風雲瞬間變色。道士們隨後七手八腳的把王船推入海中,隨著潮汐,王船越漂越遠,在風雨中逐漸淡去身影。不過此時卻又槍砲聲大作,原來參謀長見王船遠去,竟然下令摧毀射擊,没有打沉它就要把阿兵哥送軍法審判。 也不知是軍法嚇人還是好兄弟決定上路遠去,王船在漂出港區沒多久之後,真的就在大雨中逐漸下沉。但是老百姓又豈肯善了,再度集結準備上去指揮部抗議,後來地方官員出面,籲請大家靜待祭祀結果,還好後來島上再也沒有發生怪事。應該是半個月的熱情款待,好兄弟們直接下沉東海去找龍王老爺,這件事就打上句點了。  

 

這個王船故事的版本很多,大抵不離這個範疇,距今將近三十年了,經歷目睹的許多戰士們,如今事後提起仍然心有餘悸。因為那段與神鬼共處的日子裡,比起老共的萬船齊發、圍島封路更是恐怖。但是與神、鬼、人共舞,也算少見的鮮事,在當年青春熱血的沸騰下,偶爾夜半夢寐之間會來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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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謝建平

詩人。記者。台獨最後死刑犯。1965年生於台南,世新編採、中華科大建築所碩士。85年在黨外雜誌以「謝灣立」撰文。曾獲世新文學獎新詩首獎、散文獎、報導文學首獎、鹽分地帶新詩獎、全國學生新詩獎。88任民進週刋主編、編採主任,89出版第一本獨派詩集「台灣國」,即被以懲治叛亂條例移送。翌年初於馬祖服役時遭設局構陷,依戰時軍律唯一死刑收押,為戒嚴時期最後一位台獨死刑犯。退伍後任民進黨文宣部執行幹事兼代副主任、立院主任八年、高農公司總經理、台灣優蛋CAS協會創會理事長、建設公司副總經理。現職:都市更新講師、政治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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