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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視野

【評論】俄國批判文學傳統的同溫層

東歐尋鏡
2018-06-07 | 帝俄知名諷刺文學《死靈魂》(Мeртвые души)的插畫。該部小說為果戈里之遺作,描述了相信金錢萬能,一心想成為權貴的主人公,在農奴解放令發佈以後,試圖從其他貪婪的地主手上購買「死去的農奴」,藉由轉移戶口來詐領補助金。

「請問一下,為何俄國文學明明有諷刺和批判的傳統,例如果戈里的小說、普希金的詩,但俄國人卻對政治那麼冷漠,國家始終維持獨裁政權呢?」

俄文譯者陳韻聿認真的看著我,反問:「就算俄國文學的確有批判傳統,但一個國家到一戰前夕,大部分的人口都還是農民,國民整體識字率低,你覺得幾個人看得懂?」

我不僅感到長久的疑問得到解答,還覺得腦袋裏有扇窗戶被打開了,俄國的批判文學,原來也有同溫層的問題。

「就算到了今天,當作家或論者對現實提出有建設性的批判,他們也不見得能獲得許多人支持。」


以上的對話,來自筆者在今年一月時,在「燦爛時光」書店所參加的演講。主講人是俄文譯者陳韻聿,主題則是〈「俄國通」的幾個不通 – 想像與現實〉,陳譯者以幽默並帶些辛辣的態度,分析了外國人對俄國的想像,以及俄國政府刻意想營造的外貌,一言以蔽之,就是邀請聽眾挖掘更深一層的真實。

筆者在聆聽演講前,其實也有著迷思,我認為俄國既然有那麼多的文學家,不畏壓迫、不遺餘力的描寫自沙皇到農奴的各階層問題,俄國仍無法走向民主,肯定是因為在強敵環伺的環境下,人民為了安全而放棄自由,寧願支持強人統治。不過,筆者後來發現到自己忽略了一些事實--俄國人民有很長一段時間,無從瞭解何謂人權,低識字率讓他們難以吸收知識;等到識字率在蘇聯時代全面提升後,共產黨又對人民進行嚴格的思想管制。果戈里(Nikolai Gogol)、普希金(Aleksandr Pushkin)、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帕斯捷爾奈克(Boris Pasternak)、肖洛霍夫(Mikhail Shokholov)……這些文學家再怎麼努力,他們的自由思想依然只能在知識份子之間流傳,無法走出同溫層。

 
Nikolas Gogol.jpg
敢於批判俄國社會的文學家們,不少人無法善終,例如普希金被設局,在決鬥中死去;果戈里最後則把已寫好的《死靈魂》第二卷給焚毀,在瘋狂迷惘中死去。這幅畫名為《果戈里焚稿》,由俄國畫家列賓(Ilya Repin)所繪,其生動描述了果戈里死前的痛苦。圖片取自於此

就算蘇聯文學教科書採用了這些作家的作品,其詮釋也都必須符合黨的方針。就算大眾「知道」這些作品,就其瞭解的內容來說,往往卻是趨近「無知」。

俄國作家們在世界文學上佔有崇高的地位,但文學作品若純粹以文學角度來研究,就有可能走向虛無,變成學者們賣弄知識與修辭的討論。因為作品背後所承載的思想,不只屬於作家本身,而是反映了一個社會的狀態,人們必須從歷史的宏觀角度,去瞭解俄國文學的批判性與侷限性,才有可能達成作者們想要改變社會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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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白俄羅斯的報導文學家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wiatlana Aleksijevič),記錄了人們在蘇聯統治下,遭受的種種苦難,因而拿下了諾貝爾和平獎。她在接受訪問時,對於白俄與俄國的獨裁者皆嚴厲批判,有名俄國記者因而質問她:「您得的是諾貝爾文學獎,為何只談政治不談文學?」言下之意就是「政治歸政治、文學歸文學」,斯維拉娜則不疾不徐的回答記者:「我確實是作家,不是政治人物,可是我生活在那邊(蘇聯),我當然可以表示意見。」圖片取自Elke Wetzig

俄國人先是缺乏吸收知識的媒介,爾後又被灌輸專制思想。其實,類似的困境也發生在台灣人身上。台灣人的知識水平,固然是在1968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後才大幅提升,但黨國體制下的教育,也讓眾多人民的思想僵化,熟記了遙遠中國的風土民情,卻逐漸遺忘自己故鄉的語言和文化。

台灣在1987年解嚴之後,表面上看似順利民主化,但儒家君臣父子的階級思想,以及對於當權者的崇拜(例如婚喪喜慶愛找議員或立委來撐場,以顯示自己地位高、人脈廣),依然籠罩著台灣社會,大眾對於自身政治權利的關心,常只限於選舉期間。
當然,台灣社會一直有許多人盡力的宣傳民主與台獨思想,卻往往難以打破同溫層,黨國教育的問題固然是主因,但也和思想的內涵與宣傳方式有關。畢竟比起政治議題,老百姓更在意民生問題,也就是自己能否溫飽--雖說政治與各種社會議題,皆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獨派人士的確一直難以把台獨與民生議題結合,才會讓「放下意識形態、拼經濟」這種可笑的宣傳擁有廣大市場。

某些反對「正名制憲」,希望台澎住民自決的激進獨派,更只滿足於在臉書上大肆宣傳政治理念,然後高興的數著演算法和廣告,給自己帶來的瀏覽量,但他們的影響力,卻比那些帝俄的知識份子更微小。因為用臉書來傳播政治理念,最大的問題,就是演算法讓瀏覽者限於同溫層中,而且許多人只是快速滑過文章與圖片,根本沒有仔細去消化與思考。一旦到了選舉,獨派人士常會苦澀的發現,在現實世界裏接受自己理念的人,遠比想像中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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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溫層」一詞在英文原為「filter bubble」,直譯就是「過濾氣泡」,是由作家艾利‧普萊瑟(Eli Praiser)發名的詞彙。普萊瑟指出,google、facebook等網路平台,會利用演算法讓用戶接觸到的訊息,逐漸偏向和自己觀點相同的人,眾人就好像生活在氣泡之中,不知氣泡外的世界為何。圖片取自Knight Foundation

幸好,那些陷在同溫層的帝俄作家,也有人為獨派人士指出了明路。例如烏克蘭最偉大的詩人--塔拉斯‧謝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 1814-1861),當他因為宣傳反專制思想,而被當局流放到中亞時,他並沒有因此屈服,而是趁此機會蒐集素材,並偷偷的寫著詩,歌頌烏克蘭人民爭取自由的精神。走入平民、活在痛苦中的經驗,成就了謝甫琴科。在他死後,烏克蘭各地皆傳唱著他的詩作,其被譽為「真正的人民詩人」。

任何高貴的政治理念、文學思想,就如種子一般,必須落入庶民大眾的土壤裏,才能開出美麗的花朵。我們若能自帝俄的文學作品,找到追求自由的力量,記取知識必須廣播的教訓,一定能走向不再有獨裁者的光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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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於此

作者

獵鷹之巢

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專攻東歐歷史,期望未來能成為與眾不同、不受束縛的作家和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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