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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因慣老闆而出賣靈魂的烏克蘭人

東歐尋鏡
2018-01-31 | 哥薩克人舉行會議的樣貌

「我祈禱過、我擔心過,我白天黑夜都沒有入眠,
我看管自己的小孩子們,教導他們從小學好。
我的這些小花兒,我的這些可愛的孩子們慢慢長大,
在這遼闊的世界上,
我曾經當過家-我曾經當過家……
可是,波格丹呀!你這個不懂事的兒子啊!
現在你看看自己的母親,看看自己的烏克蘭吧,
當我搖著你睡覺時,我歌唱過自己的苦命,
歌唱時,我流著眼淚,盼望著自由早日來臨。
喔,波格丹,小波格丹呀!
假如早知道如此,
我要在搖藍裏把你悶死,我要在胸口把你壓死。
我的一望無邊的草原啊,被出賣給猶太鬼、日爾曼佬,
我的兒女也遠走他鄉,為了別人在受苦遭殃……」

-節錄自塔拉斯‧謝甫琴科的詩〈被挖開的墳墓〉

這位名為波格丹的男人是誰呢?母親為何這麼憎恨他、憎恨到想殺了他?其實,這首詩是詩人對17世紀時,一位為了自由而出賣靈魂的哥薩克人領袖,給予的嚴厲批判。

塔拉斯‧謝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 1814-1861),是烏克蘭最有名的詩人之一,出身卑微的農奴家庭,但個性叛逆、不懼權勢,一生中寫了許多詩宣揚烏克蘭文化,並批判帝俄政權,鼓勵各族人民為了自由而戰。

1843年時,他自聖彼得堡回到了烏克蘭,見到俄國地主與其走狗們欺壓農奴,寫下〈被挖開的墳墓〉一詩,以擬人化的手法,讓烏克蘭大地用悲憤的口吻敘述自己的命運。詩中的波格丹,指的則是1648年時,領導哥薩克人起義的波格丹‧赫梅利尼茨基(Bogdan Chmielnicki),他雖被譽為民族英雄,並建立第一個屬於烏克蘭人的國家,但他帶來的苦難卻延續至今,謝甫琴科也是受害者之一。

 

謝甫琴科中年的畫像,由克拉姆斯科伊(Kramskoi)所繪。

17世紀時,波蘭-立陶宛聯邦處在高度貧富不均的狀況下,約佔人口10%的貴族,壟斷大部分的財富與權力,國王幾乎無法約束他們。貴族治下的農民,不但要繳納重稅還得負擔勞役,他們若要脫離飽受壓榨的生活,只能逃亡到聯邦東部的省份,在那裏組織自治的武裝團體,同時反抗貴族的權威,以及抵擋韃靼人、土耳其人之侵略,這些逃亡者被稱為「哥薩克人」(Kozak),意為「自由人」。

聯邦貴族對哥薩克人的態度頗不友善,僅有在烽火連天時,才會以優渥的條件雇傭他們,在承平年代時,則是把他們當僕役和逃犯看待。1621年時,奧圖曼帝國派出十五萬大軍,準備征服聯邦,倉促應戰的波蘭國王與貴族們,只招集到兩萬五千人應戰。

幸好哥薩克人領袖沙海達奇尼(Sahajdaczny),帶領了三萬勇士和聯邦軍隊會合,在長達一個月的血戰後,沙海達奇尼和他的眾多戰友們付出了生命,總算把土耳其大軍擋在霍京(Chocim)。但是,吝嗇的權貴們,就如台灣那些錢永遠賺不夠的大老闆,並未給予哥薩克人賞賜,倖存者紛紛帶著不滿回鄉,這讓他們與聯邦的關係更加惡化。


哥薩克人與聯邦的軍隊,曾在霍京城堡佈陣,抵擋土耳其大軍的侵略,照片為筆者所拍攝。


霍京城堡旁有著沙海達奇尼與其戰友的紀念碑,這些英雄們拯救了聯邦和東歐,照片為筆者所拍攝。
 
發覺權貴言而無信後,哥薩克人瞭解到,若是他們的薪餉遭拖欠、土地被侵占,只有軍刀才能幫他們討回公道。1625年到1638年間,哥薩克人接連發動五次起義,他們要求的並不多,除了自治權外,就是希望聯邦能擴大「註冊哥薩克人」的數量(kozacy rejestrowi,意為公家聘僱的軍人,免除勞役和稅金),讓他們的生計得到保障。

可是,貴族們常認為自己,沒有把這些農奴抓回農莊工作,就已是給予很大的恩惠了,而他們居然還敢叛亂,擺明得用武力好好教訓。多名哥薩克領袖在遭到逮捕之後,被處死並分屍示眾,可是,只要聯邦的社會制度一日不改善,永遠有源源不斷的農奴加入哥薩克戰士團,貴族們鎮壓起義,就如同修堤防阻擋河水卻不疏導,有朝一日必會有洪患發生。

1648年時,洪患終於爆發了,這回的主角赫梅利尼茨基,本來是名受雇於權貴的軍人,其曾立下多次戰功。但是,當他位在索波提夫(Subotiv,烏克蘭南部的村落)的領地被其他貴族侵占時,他跑遍了聯邦法院,都沒有人願意幫他,就算他向國王請願,國王也只能告訴他:「而你不是拿著軍刀嗎?」(A co, szabli u boku nie macie?)意思是要這位哥薩克軍人,自己向貴族討回公道,因為國王無法懲罰那些傢伙。

赫梅利尼茨基遂決定發動起義,他先是聯合韃靼人出兵,並接連兩次擊敗權貴的軍隊,但他並無意擴大戰果,提出的要求和過去的哥薩克人相差無幾。當貴族們以為又能輕易安撫這群戰士時,下層人民卻廣泛的發出了怒吼。
 
 

對俄國人來說,赫梅利尼茨基是讓烏克蘭回歸的大功臣,但他若知道同胞們,會被俄國套上無法掙脫的枷鎖,可能不會向沙皇效忠。這幅畫像是莫斯科歷史博物館的展示品。圖片取自於


聽聞哥薩克人起義的消息,烏克蘭各地的農民群起暴動,赫梅利尼茨基已然無力一人決定議和。若是聯邦權貴們夠聰明,應該懂得適時讓步,若能讓哥薩克人這支武力歸順於聯邦,並減輕農民的負擔,即能確保邊疆長治久安。

但權貴們卻覺得,若是改善下層百姓的生活條件,對方將會得寸進尺,所以他們選擇殘酷的鎮壓反抗勢力,造成雙方仇恨不斷升高。局勢的演變,逐漸自階級衝突變成種族戰爭,當赫梅利尼茨基發現,自己不可能再和波蘭人談判時,他做了一生最錯誤的決定-投靠俄國。

自政治制度來看,俄國的沙皇獨裁政體,遠比波蘭的貴族共和更為專制,對下階層人民的壓迫有過之而無不及,哥薩克人選擇歸順俄國,只能說是飲鴆止渴。

在1654年時,哥薩克人和俄國簽訂的〈佩列雅斯拉夫協議〉,雖明文保障哥薩克人的自治權,不在烏克蘭的「哥薩克酋長國」實施俄國的農奴制度,但意圖往黑海發展的俄國沙皇,不可能允許當地人決定自己的命運。

赫梅利尼茨基的繼承人,雖在親波/親俄兩種立場間搖擺不定,試圖謀取最大利益,但俄國已逐漸獲得能和聯邦平起平坐的戰力。到了彼得大帝的時代,他則不再尊重哥薩克人,僅把他們當成普通的臣僕,驅使他們上戰場、修築聖彼得堡,酋長馬澤巴試圖和瑞典結盟,來扭轉不利地位,但彼得大帝屠戮反抗者、擊敗瑞典,烏克蘭終於成為俄國的囊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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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列亞斯拉夫協議〉簽署後,哥薩克人高聲歡呼的場景,這幅畫由烏克蘭畫家米海洛‧赫梅利科(Mychajlo Chmielko)所繪,是蘇聯時代的宣傳藝術品。

隨著時間的流逝,18世紀晚期,波蘭-立陶宛聯邦被普、奧、俄瓜分後,大部分的哥薩克人也成了農奴,俄國則成為歐洲強權。赫梅利尼茨基的錯誤抉擇,造成了波、烏兩大民族長久的苦難,受到不少歷史學家、文人之嚴厲批判。除了謝甫琴科外,波蘭作家顯克維奇(Sienkiewicz)更是在小說《火與劍》裏,以反派角色來呈現這位哥薩克酋長。

但是,逼迫哥薩克人為了自由,而得出賣靈魂和俄國合作的人,卻是那些壓榨人民的貴族們。當一群人生活困苦、沒有尊嚴時,要他們不走上錯誤道路頗為困難,比起赫梅利尼茨基,聯邦權貴對於國家和民族的興衰,得負起更大的責任。

17世紀的慣老闆,死抱財富與權力不放的結果,導致了一個強盛國家的滅亡。如今,台灣因為青年低薪、貧富世襲等問題,導致社會各階層的對立擴大,中共也趁機利用優異薪資,吸引大批台灣年輕人前往中國就業,長久下來,年輕人的國家認同必會遭到侵蝕。

當然,身為年輕人的一份子,我並不希望在五十年之後,後代子孫們痛罵我們,質疑台灣為何會被賣給中國,所以我不會只因為某個政黨支持台獨,就把票投給他們,缺乏解決財富分配問題的建國理想,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延伸閱讀:

波蘭將軍與農民:我們為誰而犧牲

吸血鬼德古拉的治國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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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取自於

作者

獵鷹之巢

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專攻東歐歷史,期望未來能成為與眾不同、不受束縛的作家和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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