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都春秋 LADO POST

國際視野

【分析】有自由人卻無自由社會的東歐

東歐尋鏡
2018-02-02 | 知名電影《火與劍》(Ogniem i Mieczem)的劇照,該部電影改編自顯克維支的小說,描述了1648年的哥薩克人起義。

作家龍應台批評民進黨的「去中國化」政策時,曾說:「中國文化裡,相對於統治文化,有長期的反抗文化;中國歷史只有一半是統治者寫成的,另一半卻是由反抗者、異議者、離心者寫成的……中國文化裡,『文死諫,武死戰』的為『諫』而死一直是一種超越統治權力的信念。」

但這位知名作家卻無法解釋,為何中國人反抗了兩千多年,卻始終活在專制社會裏?中國文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何會讓悲壯的死諫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

若要在歐洲尋找有著歌頌底層人民與暴政搏鬥之傳統的國家,烏克蘭與俄羅斯大概是世界聞名的兩國。在他們的歷史裏,追求自由、反抗暴政的哥薩克人,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但烏克蘭的民主政治之發展常陷入混亂;俄國則從來不知民主為何物,眾人永遠需要一位「沙皇」。

比較烏、俄、中三國的歷史,不禁讓人感嘆,長不出自由的土壤有各種樣貌,但有些成分卻是固定的。
    
自15世紀中葉後,波蘭、立陶宛和莫斯科三國的農奴,就不斷逃往第聶伯河與頓河中下游,並在河灘、島嶼上建立堡壘,他們被稱為「哥薩克人」(Kozacy,意為「自由人」)。

哥薩克人的組織,類似早期斯拉夫與日爾曼部落的「戰士團」,他們會共同決定公共事務、選舉領袖,出征時則以小隊方式作戰,並平分戰利品。而他們的敵人,則包括母國的貴族們以及盤踞在烏克蘭南部草原的韃靼人、土耳其人,他們不樂意臣服在任何權威下,但習慣以傭兵身份維生,打仗是他們賺錢也是確保自由的方式。


波蘭王國和立陶宛大公國,在15世紀上半的領土範圍,黑線圈起來的部分,是哥薩克人的活動區域。

自封建制度開始在歐洲擴散以來,農奴若要獲得較良好的生活條件,通常有幾種選擇:投靠其他領主、搬遷進城市或是逃亡到他地。不幸的是,1496年時,野心勃勃的波蘭國王揚‧歐勒布拉赫特(Jan Olbracht)為了籌備他對土耳其的戰爭,需要爭取貴族們的支持,遂簽署了《彼得庫夫條約》(Statuty Piotrkowskie),規定一個村莊裏,每年只能有一位農奴離開;每個農奴家庭裏,只能有一人搬到城市去,把農奴贖身之條件訂的頗為嚴苛。

既然農奴們無法合法遷徙,他們只好選擇非法逃亡,而波蘭王國東部的荒野就成了最好的藏身處,哥薩克人的數量因此快速增加。

而俄國的環境在15到17世紀時,相比任何歐洲國家都更嚴酷,不但缺乏天然資源,地理位置也不適合發展商業,只能靠農業支撐國家,偏偏西方和南方都有強勁的敵人,俄國的統治者只得以嚴厲的階級制度,把農民綁在土地上、把貴族鎖在軍營裏,確保國家有足夠的資源對抗外敵。

1497年時,伊凡三世制定的法典規定,農奴可在11月26日(聖尤里節)前後一星期,向領主繳納完贖身費後離開;可是到了16世紀中期,「恐怖」伊凡沒收了不少貴族的土地,並設立「軍事采邑」,用來發給直轄軍成員,許多農奴也失去了遷徙權。想追求自由的農奴,除了加入頓河哥薩克人外,也參加西伯利亞的拓荒隊伍,成為俄國擴張領土的關鍵武力。


頓河哥薩克人和西伯利亞的韃靼人戰鬥,這幅畫由俄國畫家蘇利科夫(Surikov)所繪,取自維基百科

哥薩克人的自由精神,固然令人敬佩,但他們視自身為一個獨特群體,爭取的權益大多只及於自身,他們很少想要徹底改造社會、推翻農奴制度,讓下階層的人民皆能被解放。

他們相信的理念,以一句俄國諺語來講,就是「Царь хороший, бояре плохие」(沙皇善良、貴族壞心),最貼切的中文翻譯,則是《水滸傳》的「不反皇帝、只反貪官」,哥薩克人也如梁山泊的群雄一樣,等著政府招安他們。第聶伯河與頓河流域,成了東歐的蓄洪池,讓飽受貴族壓榨的農奴之憤怒,不至於四處蔓延。

但是,17世紀後,波蘭-立陶宛聯邦對哥薩克人的壓迫增強,導致了1648年的赫梅利尼茨基起義,改變了東歐均勢,讓俄國奪取了第聶伯河以東的烏克蘭,獲得了眾多人力與農產品,逐漸能夠和聯邦與土耳其抗衡。哥薩克人雖在俄國支援下,建立了自己的國家,但也創造了另一隻帝國怪物,到了18世紀晚期,各地的哥薩克皆臣服在俄國沙皇腳下,被編入軍隊裏,失去了悠久的自治權。


1945年時,蘇聯的哥薩克部隊在勝利日(5月9日)接受閱兵,直到今天,他們仍是俄國軍隊的重要力量──侵略外國的重要力量。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第聶伯河與頓河的哥薩克人族群,始終得輾轉依附各強權的原因,除了地理位置不利外,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文化與宗教,無法支持他們建立新國家、新制度。哥薩克人大多是農奴出身,除了一些軍官外,並沒有良好的教育水準,慣於以武力對付壓迫者,卻不知如何消除帶來壓迫的制度。另外,哥薩克人信仰的東正教,雖有不同教派,但皆必須仰賴波蘭國王、俄國沙皇的權威,不可能支持哥薩克領袖自立為王。

從蘇聯解體後直到今日,烏克蘭人在面對嚴重的政治紛爭時,仍習慣發動暴力抗議,但抗爭帶來的改革常常都是短暫的,不久後人民又準備走上街頭。最大的問題根源,在於人民平時不願關心公共事務,只想用選票或槍械「參政」。

台灣的政治環境雖比烏克蘭溫和許多,但也有類似的毛病:人民在選舉期間就好像被點燃的火箭猛衝,在開票當天爆炸後,就什麼也沒留下;若講到上街抗議或發動公投,大家通常是興趣缺缺。從公投法通過到現在,台灣還沒有任何一次的公投越過門檻,就算與總統和立委大選合併,也會有三成左右的選民拒領公投票,最高投票率僅有45%。「政治人物都很黑心」、「藍綠一樣爛」,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抱怨,但身為公民,本來就不應期待政治人物把每件事做好,民主社會可貴的不是「不出錯」,而是「出錯後能修正」。


烏克蘭人雖在2014年的「廣場運動」,推翻了親俄政府,但付出了不少民眾的性命。筆者走訪烏克蘭時,曾在盧茨克城(Lutsk)看到犧牲者的紀念碑,周圍有眾多人民獻花。

自俄羅斯沙皇國建立以來,俄羅斯人就與「民主」兩字無緣。統治者往往善用外部戰爭轉移內部紛爭,蘇聯解體後,普廷藉著第二次車臣戰爭鞏固權力,而人民則昧於帝國之迷思,認為國家越強大、人民越安全,但少有俄國人探討「為了讓國家強大,需要犧牲多少人」的問題。

現在,也有不少台灣人,見到中國的經濟、軍事快速成長,就抱持著「中國總有一天能和美國共管世界」的美夢,姑且不論其可能性,光是看到中國的各種社會問題,大家就該理解到中國人為了賺錢,犧牲了自由、健康、環境等,那絕不是台灣人該嚮往的國度。

「集體繁榮等於個體幸福」的概念,是台灣人應捨棄的帝國思想,同時,「個體反抗」也不能帶來「集體自由」,大眾若不普遍覺醒,追求自由、公平的社會制度,手上拿著選票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六都春秋】臉書:https://goo.gl/hshqvS
【六都春秋】Line:https://goo.gl/Evnz7p

作者

獵鷹之巢

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專攻東歐歷史,期望未來能成為與眾不同、不受束縛的作家和歷史學家。

延伸閱讀

我要留言


置頂

短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