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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論壇

【評論】走向生命之途─評析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二)

美學思考
2018-02-01 | 作品〈走鉛筆的人〉1996年美國加州  石晉華提供

*前篇:【評論】走向生命之途─評析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一)

走筆‧走鉛筆的人

1994年,石晉華就讀美國UC Irvine Studio Art,那個時候陪伴他、握在手中寫字的那支筆,是赴美臨行前哥哥相贈的禮物,石晉華已隨身攜帶、四處旅行多年。就在某個秋季的日子,這支筆卻在紙上現出時斷時續、不成線條的線條,那是墨水即將消磨殆盡的徵兆,石晉華對此喃喃自語:「我知道它已經快到了它生命的盡頭了。」

多愁善感的石晉華擬人化這支筆,並為筆的生命消逝而哀傷感慨。然後,他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隨意胡亂地塗著畫著,直到再也不見有墨水釋出為止。極具文才的石晉華甚至特別作了一首詩用以悼念這支筆的逝去,並將這支筆、這張紙以及整個過程延伸創作為一件藝術作品,此即作品〈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

〈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
─ 獻給整整一生都與我為伴的一支筆

他瀕臨死境,乾涸、茫然
他身軀僵硬,冰冷、不由自主
他面容慘綠,陰影遮住了他的半邊臉
他離家遙遠,太平洋分隔了他與家鄉
他依舊體貼,知悉我的想法與感情

他望著我,問說:「你願意與我一起寫一段、畫一段嗎?
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他站起來碰了碰紙張,我可以感覺到他還有的緊繃與力氣
他開始移動了,筆觸短而急促,乾澀卻沉重

他漸漸地快了起來,好像他仍然年輕勇敢、誠實直接
他做了一個遠遠的飛躍,又前又後,倏地轉向紙的另一端,毫不在乎邊界

他越過他畫的線,線條從這兒飛向那兒,我很難握住他,他似乎精力蓬勃
在走出一個亙長的對角線後,我稍微感覺到他力竭氣衰了
但他鼓勵我,繼續前進

寫啊、寫啊,畫啊、畫啊,我們回顧了我們的過去
我們並肩旅行到紐約、波士頓、費城、華盛頓DC、舊金山與南加州
寫下我們過往共同經歷的執愛、恐懼與想法
並寫畫出無數的計畫與圖像

他現在顫抖了

悲哀啊,我們將再也不能交流碰觸彼此的心靈
我疲累至極,幾乎無法扶起他了
可是,他要求我讓他在紙上再走一圈,像是一個花式溜冰的冠軍
他巡禮冰場,接受觀眾的鼓掌喝采

他慢了下來,我也看不到任何從他心中流出的筆跡
當這旅程結束時,我們停在起筆的那個點

他走了
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


是的,是詩中所稱是「他」不是「它」,一支筆也是一個生命,像人一樣。這支筆在墨水將盡、生命的最後,仍然為留下生命的刻痕而奮力不懈。為彰顯生命的珍貴以及無常,石晉華以〈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為起始開展了往後延續至今的「走筆」系列,這件作品則成為「走筆」系列的第一號作品〈走筆#1〉。
 

作品〈走筆#01〉生命中最後一張畫  詩文版  石晉華提供


作品〈走筆#01〉 石晉華提供

〈走筆#1〉為「走筆」系列的開端,綜觀石晉華二十多年來從事行為觀念藝術的創作過程,其中最為人稱道的便是源自「走筆」系列所延伸出來的作品〈走鉛筆的人〉。

開始進行〈走鉛筆的人〉是〈走筆#1─生命中最後的一張畫〉完成後的第二年、仍在美國加州就學期間,這時的石晉華已經是信仰虔誠的佛教徒,他在自己的左右手臂上裝綁著削鉛筆機和錄音機,嘴上封貼著收音麥克風,手中握著鉛筆、口中念誦華嚴懺悔偈:「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面對眼前由八片木板拼裝而成的白牆,不斷來來回回行走,邊走邊持唸偈語、邊以鉛筆畫線於白牆。

從1996年始至2015年為止長達二十年期間,輾轉歷經五處地點:美國加州、臺北、中國北京、臺中、高雄,〈走鉛筆的人〉以每次約二小時的施行時間、總計共施行六十次。最終,牆面由潔淨的雪白轉成為深邃的墨黑,甚至猶似一面鏡子足以映照成像,這是一支接續著一支鉛筆的生命遺跡所烙印、堆砌而成,若按佛家思想理解,或可謂為世世代代積累的共業,業力如此沉重,而必須自我面對化解,無人得以轉嫁或分擔。

基於對生命真義的洞見、了悟與超脫,懺悔是化解的唯一途徑。沒有虛有其表的裝飾包裝、沒有口沫橫飛的浮誇語詞,石晉華作為走鉛筆的人,他懷抱一顆赤誠堅定的心,以其肉身一步一步真切地實踐他的懺悔,所凝聚的能量強大到足以撼動人心,所隱然形成的氣場滲透、感染並引發觀眾對自身生命進行重新審視的反省。


作品〈走鉛筆的人〉2000年臺灣臺北  石晉華提供


作品〈走鉛筆的人〉2003年中國北京  石晉華提供


作品〈走鉛筆的人〉2008年臺灣臺中  石晉華提供



作品〈走鉛筆的人〉2015年臺灣高雄  石晉華提供

*下篇:【評論】走向生命之途─評析石晉華的行為觀念藝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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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婉禎 (Woan-Jen Hsu)

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物理所碩士,跨域臺灣師範大學美術所藝術學博士,研究臺灣美術/科技交融美學、書寫藝術評論、獨立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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